虞夭没进电梯。
她靠在门框上,嗑出一颗瓜子,壳在指尖上磕了一下,弹进旁边的垃圾桶,在桶沿上碰了个响,落进去。顾霆琛挡着门的手还搭在门沿上,指节压着金属边,电梯门又试着合了一次,被他膝盖顶回去,门槽里发出一声像磨牙一样的闷响。
“你昨晚在行政楼待了两个多小时,”虞夭说,顺手把掌心的瓜子壳扫进裤袋,“看了删除记录,应该知道那三天的监控被清空过。备份系统里存着的三段画面,跟你删掉的那三天,不是同一个地方。”
话递出去,她没有跟进电梯,等着看他的反应。顾霆琛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咽下什么不该尝的东西。他把手从门沿上收回来,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,袋口那道折痕对着她,唇角压得很平。
“我知道不是同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那套备份系统是我爸装的,装完三个月就关了。二叔关的。我昨晚去行政楼,就是去看关闭记录。”
“关闭记录上写了什么。”
“写了操作人。”他看着她,眼下一圈青得发灰,像是整夜没睡,“顾长河。二〇〇三年七月十一日,下午四点零六分。操作理由一栏填的是‘系统维护’。”
虞夭没接话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伸手按了电梯的下行键。门在两人中间合拢,又弹开,她侧身走进去,站在轿厢另一头,后背贴着不锈钢壁,隔着半截轿厢的距离看他。
“进来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要谈吗,去档案室谈。”
电梯门在身后合拢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空间收窄,两人之间空出来的那截距离,反而让轿厢里那股金属和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更明显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钢缆运行的闷响在轿厢顶上游走,到三楼,门开,虞夭先出去,走廊灯追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,照到档案室门口,电子锁滴了一声,红灯转绿。
推门进去,纸箱还在墙角堆着,新换的推拉窗关得严实,锁扣锃亮,屋里一股旧纸和塑料封皮混在一起的味道。虞夭走到折叠桌边,把台灯按亮,灯光打在空荡荡的桌面上,昨天那本蓝皮小册子已经不在原位了。
“你昨晚让阿强来拿的东西,”她拉开椅子坐下,抬头看顾霆琛,“是这本册子,还是别的。”
“册子我没拿。”顾霆琛站在桌对面,没坐。他把纸袋搁在桌角,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,两页纸,钉在一起,推过来。“安装合同。我爸签的那份,在档案室A区第三排铁柜里,编号A-037。我昨晚让阿强来,不是拿册子。”
虞夭低头看那份合同。封面印着“顾氏集团安防系统安装工程合同”,甲方栏里,“顾长安”三个字,左手字,收笔顿重,签名尾端拖出一道很长的笔锋,像人在纸上停留又离开的轨迹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验收签字栏,同一个名字,同一笔迹。合同签订日期,二〇〇三年四月十六日。
“四月十六日签的合同。”她把合同翻回第一页,指尖点在日期栏上,“四月十七日,顾长河用你爸的名字签了股东变更。四月二十一日,你爸在海南车祸。”
顾霆琛的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压着桌边,压出白印,手背上的筋浮起来,他没接话。
“这套系统装完三个月就关了。”虞夭把合同合上,推回去,“关系统的人是你二叔。但装系统的人是你爸。你爸装这套系统的时候,你多大。”
“八岁。”他说,顿了一下,“那年我八岁。”
虞夭把台灯往合同方向转了转,光打在“顾长安”三个字上,墨迹洇开过一小团,是写字的人笔尖停过的地方。她看了两秒,从抽屉里摸出那份考勤表复印件,并排放在合同旁边。两张纸,同一个签名,左手字,收笔顿重,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个下午把它们写下来。
“这套系统装在三楼这间房,”她说,“你爸装它,是为了录这间房发生的事。录了三段,然后系统被关了。你二叔关的。”
顾霆琛的视线从合同移到考勤表,又移回合同。他伸手把合同拿起来,翻到最后一页,盯着验收签字栏看了很久,久到虞夭以为他要说什么,他却把合同放回桌面,手收回去,插进裤袋里。
“虞夭,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,像被档案室的灰尘压住了,“你觉得我爸装这套系统的时候,知不知道他三个月后会死。”
他没有问“是不是有人杀了他”,他问的是“知不知道”。这两者之间隔着一道深沟,虞夭听出来了。她靠在椅背上,台灯光把纸面照得发白,签名栏里的墨迹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层次——笔尖下压又抬起的轨迹,像一个人在纸上反复走了几遍,最终停下来。她伸手把台灯关掉,房间暗下来,只有窗外高架的车灯一道一道掠过,照亮纸箱的边角又暗下去。
“你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。”她说,“但他知道有人在替他签字。他装这套系统,是给自己留证据。他留的证据是给谁看的,你自己想。”
顾霆琛站在暗处,脸被掠过的车灯照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伸手把桌角那个纸袋拿起来,从里面又抽出一页纸,折过两折,展开,推到虞夭面前。
“这是关闭记录的打印件。”他说,“操作人顾长河,操作理由‘系统维护’。但系统关闭之后,主机被搬到了地下室。搬主机的人签了字,签字栏里写的是‘顾氏行政部,A-037’。”
虞夭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。A-037。她不需要问也知道这是谁的工号——顾长安的工号。一个死人,在死后三个月,签字搬走了自己装的系统主机。她指尖在旧纸边缘蹭了一下,灰是新的,那台主机里现在剩什么,没人知道。
“你昨晚在行政楼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慢,“就是去查这个签字。”
“是。”顾霆琛把纸收回去,折好,塞回纸袋,“行政部的搬迁记录里,A-037这个工号,在二〇〇三年七月之后还在用。有人用我爸的工号,在系统关闭之后继续操作。我查了,不是一个人。操作人那栏填过两个不同的名字,有一个已经被涂黑了。”
虞夭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走回去。她把推拉窗推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带着高架上的潮气。窗台锁扣旁边那道划痕还在,铝合金框上泛着白,她伸手在划痕上蹭了一下,指腹沾了点灰。
她转过身,看着顾霆琛。他站在折叠桌旁边,纸袋抱在胸前,走廊透进来的光落在他半张脸上,另半张脸沉在暗处。她和他的距离,隔着一张折叠桌,像是隔着二十年的账。
“你二叔关掉这套系统,是因为它录到了不该录的东西。”虞夭说,“搬主机的人签的却是你爸的工号。一个被关掉的系统,一个死了的人,这些东西在里面烂了二十年,除了你二叔,还有谁能用同一个工号搬走它。”
顾霆琛低头看着桌面。过了几秒,他把纸袋放在桌上,从里面抽出最后一份文件,放在合同旁边。虞夭走过去看,是一份笔迹鉴定委托书的回执,鉴定机构盖了章,受理日期是今天上午。
“笔迹鉴定受理了。”顾霆琛说,“检材是我爸的考勤表签名和股东变更页的代签。鉴定结果出来,如果是同一个人写的,我二叔用我爸名字签股东变更,就是伪造文书。”
虞夭把回执拿起来看了一眼,上面有个钢印,凸起的圆环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弧。她把回执放回去,拉开椅子坐下,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瓜子,举到嘴边才停下,看了一眼那颗瓜子,又看向顾霆琛。
她嗑开,壳捏碎在指尖,碎壳落在桌面上,她没扫。
“顾总,”她把瓜子仁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你二叔伪造文书,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顾霆琛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,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,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。他伸手把桌面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起来,对齐边角,按顺序叠好,塞回纸袋。动作很慢,像在给什么东西排辈分,哪一份在前,哪一份在后,他都有自己的规矩。收完最后一份,他把纸袋封口折了两折,压平,搁在桌角。
“我想先确认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我爸的工号A-037,在系统关闭之后还在用。用这个工号的人,可能不止我二叔一个。”
虞夭把瓜子仁咽下去,那点咸味在舌尖上化开。她把纸袋往自己那边拖了拖,封口卷起来。
“你想查还有谁用过这个工号。”
“是。”顾霆琛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半寸,“材料放你这儿。档案室你有权限,备份系统你有审批权。我查二叔,你查工号。查到的东西,各放各的。”
虞夭看着桌角那个纸袋,纸袋侧面那道折痕在灯下泛着白。她伸手把纸袋拿过来,搁在自己手边,没打开,指尖在封口上按了一下,又收回来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各查各的。但除了查工号,你还有一件事要办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查到的东西,不许删。”虞夭抬头看他,声音不大,但在空档案室里像是能落在地上,“你昨晚在行政楼看删除记录,我知道你在犹豫。犹豫可以,删东西不行。你删一次,我查一次,查出来,你就是在毁证。你明白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顾霆琛的手在裤袋里动了一下,像是想抽出来,又停住了。他看着虞夭,眼下的青灰在走廊灯光里更深了一层,那片阴影像是从皮肉底下长出来的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,只是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,椅子腿刮过水泥地,发出拖长的刮擦声,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,他停住,背对着她,手搭在门把上。门把旋了半圈,他没推开。
“虞夭,”他说,“我爸装这套系统的时候,录了三段。三段你都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第三段里那碗饭,”顾霆琛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走廊的灯管嗡嗡声盖过去,“是谁放的。”
虞夭靠在椅背上,看着他的后背。西装料子皱在肩胛骨的位置,像是一整天没换过,他站了很久,久到那边走廊的灯管又嗡了一声,才等来她的回答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但放饭的人知道那间房里关着人。你爸录了三段,录到了人,录到了链子,录到了饭。他没录到放饭的人的脸。”
顾霆琛侧过身,半边脸被走廊的光照着,另半边在档案室的暗处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。虞夭等着,等着他说出那句可能让一切提前开闸的话——他没问。他把门把松开,往走廊那头走。皮鞋声在空走廊里响了几步,拐进楼梯间,往下沉。
虞夭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她把掌心的瓜子壳丢进走廊垃圾桶,拍了拍手,指缝里还有一点碎屑没拍干净。
小九从她肩头浮出来,金丝眼镜歪着,面板上的字滚得比平时慢:【宿主,他刚才问第三段那碗饭的时候,手在裤袋里攥着。他裤袋里有个东西,方形的,硬的,像是手机,又像别的。】
“记上。”虞夭转身回档案室,把桌角那个纸袋拿起来,掂了掂,塞进外套内袋,“他今晚回去会查工号。他查工号,就会查到他爸死后谁还在用这个工号。他二叔跑不掉,但工号后面可能还有别人。”
她走到折叠桌边,把台灯重新按亮,灯光打在空桌面上。刚才并排放合同和考勤表的位置,只剩下一小片没扫干净的瓜子壳碎屑,像某种被剥下来的外壳,在光下面泛着白。她伸手把碎屑拨到桌角,拉开抽屉,把纸袋放进去,锁好,钥匙拔出来,齿痕硌在手心,她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