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| 第九章 | 生死
马文文要生了。
屋里众人的动作都停顿一下。
章太医放下小碟子，不轻不重地训斥道：“慌什么。日子到了，瓜熟蒂落，何必大惊小怪。马姨娘胎象好得很，头胎生产没这么快，等着吧。”
夏燕讪讪地退至外间，从食盒里拿出早饭摆在桌上。王小伍毫不客气地开吃。
食物的香气飘进里间。我下意识地摸摸肚子：怎么也不觉得饿呢？
章太医向李龚南招招手：“你过来，看这血的颜色，暗红发紫，在阳光照射下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没听清，因为我又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不知是醒着还是梦中，好像听见有人在哀求。
“太医，她已经十二个时辰没吃东西了，能不能让她醒来，多少吃一点儿？”
一个苍老而稳健的声音回答：“现在她最缺的是气血，不是食物。克化食物反而消耗气血，不吃是对的。继续喂糖盐水。如果持续失血，就再给她补一袋。”
清亮的女声响起：“这回用我的！”
紧接浑厚的男声：“还是用我的吧！我休息好了，又有劲儿了！”
两人的争执被另一个慌张的声音打断：“章太医！求您赶紧去西院瞧瞧！马姨娘她生、生不出来啊！”
生不出来？怎么会，原文里明明写的是：女主平安顺产，得一大胖小子。
我听见章太医出门的动响，心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：我还没见过刚出生的宝宝呢，好想跟着去看看啊！
念头刚起，我刷地一下坐直了！
我被自己吓了一跳——这算什么，“垂死病中惊坐起”吗？！
更惊悚的还在后面。
屋里喧闹的声音突然消失，所有人的动作定格。唯有大门发出明明灭灭的光芒，仿佛在召唤我……
我知道我现在不对劲，那扇门也不对劲，可我控制不住地朝门外走去。
跨过光芒，我来到院子里。
还是东院的院子，似乎没什么异常，除了——
院子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那身影太熟悉。可从这个角度观看，又太陌生。
我该倒抽一口凉气，却发现自己没了呼吸。
那人看着我，巧笑倩兮。
“你好，谢丽婷。”
“我是刘婷。”
***
她是刘婷。
那我是谁？不，我是……什么？
我举起双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我低头——视角转向地面，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我我我……没有身体了？！
“你别怕。我不会伤害你。”
刘婷一步一步向我走来。
“其实，我该好好谢谢你。”
我终于看见，原来这个身体走起路来应当是这样的：弱柳扶风，摇曳生姿。
她走到我跟前，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女子答谢礼。
我现在没有心脏，却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。
我想答话，但张不开嘴——或者说，没有嘴。
“你不用说出来。你想什么，我都知道。毕竟这两年来，你就是我，我就是你。”
……两年来，她一直都在？！
我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想，她都知道？！
那我对某人“负责”的时候……
“放心，我并不能通过你的眼睛直接看……但我能体会到你的感受。”刘婷神秘一笑，“真好。”
我……想申请原地蒸发。
“被爱的快乐，真好。”她喃喃自语，“拥有那些快乐，即便承受所有疼痛，我也觉得值了。”
承受所有疼痛？难道……
“你们发明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？对了，痛感屏蔽。”她调皮而得意地冲我笑笑，“我给你开了痛感屏蔽哦！”
什么？那不是系统功能吗？她怎么做到的？！
而且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
“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。让我从头讲起吧。”
刘婷在石桌边坐了下来，娓娓道来。
“上辈子，我过得一团糟。被人错待，也错待过别人。所以我……不甘心。”
“这辈子，在你来之前，其实我是重生的。”
“我回到马文文进府的那天。那天，表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：你放心。”
“可我已经知道结局，还如何放心？”
“那天我想了很久，只想明白一件事：即使重来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。”
“做个大度主母，看着他们两个郎情妾意吗？我做不到。只要我还爱他，我就做不到！”
“没过多久，我再次被带去礼佛。我知道，那是他们正式开始的契机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，好似在认真回忆，又好似在调整情绪。
“当时我跪在佛前，诚心发愿：我愿付出任何代价，换一个不一样的结局。”
“然后，你来了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我没有身躯，却感到浑身震颤。
“刚开始的时候，我什么都做不了。”她笑了一下，“有点像现在你这样，明知自己存在，但却没有实体。”
“然后，我感觉到你动了。”
“那种感觉很奇异……明明我看不到任何画面，也听不到任何声音，但我就是知道你在哪里、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。很像……在读话本子，不过没有字，而是直接领略那些字的意思。”
“我‘读’到你跟春莺夏燕嬉戏打闹，说一些奇怪的话。又‘读’到你拉拢马姨娘，关照她衣食住行。再‘读’到你与表哥虚与委蛇，最后把一纸和离书拍在他面前——我从没想过，还可以这样做。”
“没想到这样做了，他反而会一直记挂着我……”
她笑着，眼睛却红了。
原来马车上的那滴泪，真是她。
“后来，我‘读’到你回故思县，跟人吵架、讲道理、做买卖、交朋友……”
她的声音慢慢变得柔软。
“你替我活得很好。”
“比我自己……好太多了。”
她抬手，轻轻按在自己胸口。
“可是我的身体，我很清楚它有多差。那些疼痛、苦楚，原本该由你承受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，你吃了奇怪的药。”
阿莫西林和扑热息痛？游戏系统说过，里面含有玩家标记。
“我也说不清为什么，但在那一刻，我好像忽然开窍了。”她皱了皱眉，像是在努力描述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，“好像不仅能‘读’到你的故事情节，还能‘读’出你的情绪和感受……从那以后，你就不怎么觉得疼了，对不对？”
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她轻轻点头，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：“那些疼，都在我这儿。”
“当你觉得很想睡觉，那就是我在替你受着。”
我没有身体，却觉得很沉重。
“你不用愧疚。”她继续柔声说道，“该愧疚的是我。毕竟，你是因为我自私的愿望才来到这里的。”
“而且，你为我、为刘婷这具身体做了更多。你找到病因，找到毒源，又找到解药……至此，我终于相信，我在佛前许的愿望，应验了。”
她抬头看看天。
“杨家奶奶那一卦没有算错。我的命数，实在不好。”
又看向我。
“而你，谢丽婷，就是为我破命之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