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个儿把包往腋下一夹,朝胖子和大黑脸努了努下巴。
“兄弟们,跟老子上。”
于是,三个人呈扇形围上来,把马超堵在中间。
人群“呼”地退开一圈,空出老大一块水泥地。
“小鳖孙,”瘦高个儿把烟头吐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,“刚才那句话,你再说一遍?”
马超还是没动,也没往后退。
他心里稳得很。
倒也不是艺高人胆大,是他知道这仨人有几斤几两。
阿兴面馆门口几个闲人嚼舌根的时候,把这仨的底细捎带了个遍。
瘦高个儿人们都叫他刘三,欺软怕硬,真碰上练家子跑得比谁都快。
胖子和大黑脸,别看凶巴巴的,那纯是跟着瞎起哄的货色。
再加上,马超可是有点功夫的。
八九十年代,乡下孩子没别的玩,都兴练武。
而且,还受港片影响,更加爱练几下子。
比如那《霍元甲》《陈真》就影响了很多人,马超就是其中的一位。
村头打谷场上,十个孩子有八个扎过马步。
他小学同学王铁蛋的爹,据说正经在少林武校待过三年,回村后在砖厂看大门,闲了就教孩子们比划。
弹腿、崩拳,还有一手扫堂腿还着实有点实力。
王铁蛋学了三天就喊腿疼不练了,马超跟着比划了两个暑假呢。
好多年没练了,招式早忘了大半,可底子在那儿搁着。
上辈子他在工地上被人撵着打过,才咂摸出小时候那点东西金贵,后来专门找录像带、拳谱,把老底子又捡了回来。
重生回来,这具十七岁的身体,瘦是瘦,筋骨却正是最活泛的时候。
“林老板,我再问一遍,”刘三把袖子撸上去,“钱留不留?”
马超往前迈了半步:“钱是林老板的,命是林老板的,合同也是林老板的。你们仨,一样都拿不走。”
“我操,”
“人家没说话,你个憋孙逞丫子能啊!”
刘三二话不说,一拳就抡了过来。
这一拳又直又莽。
马超不慌不忙脑袋微微一侧,刘三的拳头贴着耳朵扫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
马超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,右脚往里一插,腰上一拧:
崩拳。
一拳下去,刘三整个人被顶得倒退三步,后腰撞上台球桌,桌上的球“哗啦”滚了一地。
这一下子,在场的人都愣住了。
没想到,马超这一拳还挺厉害。
胖子和黑脸顿时愣了二十秒,清醒过来后,就一左一右扑上来。
“我泥妈,你个龟孙不知死活啊!”
胖子块头大,出拳也慢。
马超身子一矮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,肩膀顶着肋骨往斜里一送。
胖子“哎哟”一声,随后四仰八叉摔进人群。
摔的那个惨,鼻血顿时流了出来。
大黑脸的烟还叼在嘴上,见胖子被顶飞,连忙抄起台球杆就砸向马超。
马超不退反进,欺身而入,一把攥住球杆中段往怀里带,脚下使了个绊。
大黑脸根本收不住力,当时就摔了个嘴啃泥,那口烟呛进嗓子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马超只用了三招,前后没超过一分钟。
大黑脸还想爬起来,马超捡起台球杆,在水泥地上“笃、笃”磕了两下。
“两位大哥,”他声音不高,“别逼我下狠手。”
其实他手心也全是汗。
这是重生来第一次打架,手脚还是有点虚。
刚才那记崩拳打出去,虎口到现在还发麻,大概有半个多月没抡过胳膊了。
刘三从台球桌边爬起来,捂着腰,脸上的横肉抽了抽。
他看看球杆,又看看马超,到底还是没敢再上前。
“小子,你还会武……”他退到街灯底下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。
“好,好得很。你小子等着,金三角就这么大点地方,我记下你了!跑得了初一,跑不了十五!”
撂下狠话,仨人一瘸一拐钻进了巷子。
三人狼狈离开后,人群“轰”地一下就炸开了锅。
“这小孩可以啊!还会武功呢!”
“看不出来,真是深藏不露……”
林总扶着墙,哆哆嗦嗦摸起地上的眼镜,镜片碎了一片,他只能举着,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胆小的司机这才敢凑上去,把包递给自己的老板。
林总拉开拉链,手还抖的厉害,翻到那份牛皮纸信封,见缝口完好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小兄弟,”他转过身,把马超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“今晚多亏你。不是你,我明天九点跟沪思电子的会,就全完了。”
他伸出手:“鄙人林建刚,做电子元件生意的。小兄弟怎么称呼?”
“马超。”
“马超……好名字。”林建刚上下打量他,“今年多大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?!”林建刚有些错愕,“十七就敢拦这三个混混?你不要命啦?还有你那几手哪儿学的?”
“小时候跟人练过几天。”
“好啊,英雄出少年啊!”林建刚一拍大腿,“走,富华饭店,我请你宵夜。今晚不谢你,我这一宿都睡不踏实。”
马超本想推辞,肚子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从中午到现在,就啃了半个凉馒头。
富华饭店在朝阳路东头,这个点儿还亮着灯。
林建刚熟门熟路要了个里间,点了红烧肉、炒螺蛳、花生米,自己要了两瓶啤酒,给马超要了一瓶盐汽水。
“小孩子,酒就免了。”
红烧肉一上桌,马超也不客气,一连干了三碗饭。
林建刚也不催,就着花生米喝酒,笑眯眯看他吃。
等他放下碗,林建刚才开口:“听口音,你家河南的?”
“嗯。俺河南平顶山。”
“家里种地的?”
马超拿筷子头蘸着茶水,在桌上划拉:“也不是种地,在县城边上。我那爹不成器,好赌。”
“家里全靠我奶撑着。我奶眼睛坏了,得了白内障,等钱做手术。”
林建刚听着叹了口气:“不容易。那你跑昆山来干啥?投奔亲戚?”
“我姑在这儿,在厂里上班。没办法投奔她们的。”马超顿了顿,“我想在这儿挣点钱。”
“挣钱。”林建刚点点头,“你还小,就想跑出来挣钱。”
林建刚抿了口酒道:“小兄弟,我看你的眼睛很忧郁,不光是为了赚钱吧,你家里一定出了点事,你才跑这么远的吧?”
包间里很静,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。
窗外夜风灌进来,吹得马超有点凉凉的。
听了林建刚的话,马超握着筷子的手,都停住了。
他抬起眼,看着林建刚那张喝红的脸,沉默了起来。
看马超沉默不语,林建刚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。
也许这孩子有难言之隐。
而这时,马超却忽然咧嘴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,没有半点十七岁少年该有的东西。
“林老板,”他声音很平淡,“我杀人了,才来的昆山。”
林建刚一听,顿时举着酒杯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