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化九年·1473
渠首的两拨人,已经把扁担举过了头顶。
上郑村在渠上,溪边村在渠下。大旱了两月,这一条溪是两村几百亩田的命。渠底晒得发白,裂缝能塞进一个指头;溪里的水细成一根线,流一步,浅一步。
日头晒得渠底的泥发脆。一只干了的蛤蟆,蜷在裂缝里,不动。上郑这边一个后生,把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,扁担头磕起一团土。溪边村那边,也有个老者,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烟锅里的火星子,落在干裂的泥上。
溪边村的人说上游截水,上郑村的人说下游偷挖决口。两村在渠堰上顶牛,锄头扁担一抡,就要见血。
一块泥团飞过来,正砸在上郑一个后生肩上。两边炸了窝,人群往前一涌,眼看就要撞上。
“都放下!”郑纪挤进人堆,张开双臂挡在当中,青布褂子叫两边的锄头杵得晃了晃,“要打,先把我这条命打了。打死我,水也不会多一滴。”
溪边村为首的余阿公拄着拐杖:“郑翰林,不是我们不讲理。渠水全叫你们上郑截了去,我们的田都裂成龟壳了!”上郑这边一个后生梗着脖子:“明明是你们半夜挖决口!”
“裂成龟壳,是因为水没分匀,不是因为谁坏。”郑纪先把两边的话按住,“你们先把家伙放下,我问你们——两村一共有多少田?”
两村的人你看我我看你,没人答得上来。余阿公道:
“约莫……几百亩?”郑纪摇头:“约莫不算数。田要一垄一垄丈,水要一斗一斗量。打出来的水,先得算清楚怎么分。”
他当场叫人取来一根长绳、一只水桶、一根长杆。先领着两村的人,把渠水引进桶,量出一昼夜下来该有多少水;又让人把两村的田逐丘点过,一丈一丈量过去。
日头底下,两村的人跟在郑纪身后,看他在木板上写写算算。有人嘀咕:
“量田分水,能分出什么花样?”郑纪头也不抬:“分不出花样,就分出个公道来。”
量到晌午,数目出来了:上郑一百八十亩,溪边村二百二十亩;渠水一昼夜,灌得动一百三十亩。
“算出来了。”郑纪把木板举给两村看,“照田亩分,上郑该得四成五,溪边村该得五成五。”
溪边村一个壮汉跳出来:“五成五?我们自己估的,该有六成!郑翰林,你莫不是偏向你们上郑?”郑纪把木板推过去:“你急什么。你自己说,溪边村到底多少田?”壮汉张口:“二、二百二十亩……”
“我丈的也是二百二十亩。”郑纪道,“可你家邻着溪那八亩,去年水冲了沙,还种得出来么?这八亩,该不该算数?”壮汉愣住。郑纪道:“水是救能种的田,不是救冲废的田。你那八亩沙地里,如今是草还是苗?”
壮汉嗫嚅:“……是草。”两村人哄地笑起来。余阿公拐杖一顿:“混帐!拿冲废的田来争水!”
那壮汉臊得满脸通红,退回人堆。溪边村另一个老者站出来:
“郑翰林,他那八亩,确实不算数。是我们教得不严。”郑纪摆手:“事已说清,就既往不咎。往后照田亩分水,谁也别拿冲废的田充数。”
郑纪趁热打铁:“我出个法子。上郑、溪边,按田分水:上郑四成五,溪边五成五。一日一夜,分两班轮灌——上郑从子时到午时,溪边从午时到子时,渠口挂时辰木牌,到点换人。谁也别想半夜偷截。”
“轮灌?”余阿公捻着须,“这样……谁先浇谁占便宜。”郑纪道:“今日上郑先,明日溪边先,两村颠倒着来,谁也不吃亏。水则写在木牌上,挂在渠首。谁坏了规矩,全渠停用一日——连他自家的田,也一并停。”
人堆里有人嘀咕:“木牌一挂,夜里谁看?还不是你上郑的人说了算。”郑纪听见了,转头道:“守夜两村轮,今日溪边,明日上郑。木牌钥匙,两村各管一半。谁坏规矩,两村一同罚——这么着,还不放心?”那嘀咕的人缩了缩脖子,不言语了。
械斗的苗头,就这么被一块木板、一根绳子压住了。两村当场画押。可到了夜里,还是出了岔子。
三更天,溪边村真有两个后生,趁着换班前想多掘一锹水。渠口守夜的人举着火把一照,当场拿住,连人带锹押到郑纪门前。
郑纪披衣起来,只问了一句:“木牌上的水则,第几条?”守夜的答:“坏规矩者,全渠停用一日。”郑纪道:“照办。”
那两个后生被村里押着,在渠首站了一整天。溪边村的人虽恼,却没人替他们叫屈——坏了规矩,谁也救不了。经这一回,再没人敢半夜动锹。
那几日,郑纪天天到渠首看。轮到溪边村浇水的时辰,郑纪站在渠口,看着清水顺着新挖的支渠,一丘一丘漫进干裂的田。一个老汉捧着浸透的土块,蹲在渠边,半天没起身:
那土块吸饱了水,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褐,从老汉指缝里往下渗水。老汉的指节上全是老茧,那浸透的泥从茧皮的缝里渗下去。他把土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喉结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“种了四十年地,头一回见自家的田按时候喝上水。”
郑纪问他:“往年这时候,在做什么?”老汉叹道:“抡锄头,跟人抢水。抢得到,浇一半;抢不到,全年白干。”
“如今不抢了?”老汉指着渠首的木牌:“有牌子在那儿挂着,谁还抢?到点换人,谁也不欠谁。”
郑纪站在渠口,看着那老汉捧着浸透的土块掉泪,他蹲下身,也抓了一把渠水浸过的泥,在手里攥了攥。金殿上分水,分的是国库的银子;今儿这渠首,分的是两村几百亩田的命。
郑纪点点头。水则要立得让人信,先得让两边都尝到“不抢”的甜头。
那个夜里偷掘水被拿的溪边村后生,主动来找郑纪,红着脸道:
“郑翰林,我如今才服。往年我们村抢水,抢来的水还没有如今轮着浇的一半多。”郑纪道:“你服的不是我,是算清楚的田亩。账算清了,仇也就散了。”
试行第三日,余阿公拄着拐上郑纪家来,身后跟着溪边村几个汉子,抬着一坛米酒。
“郑翰林,”老头笑得满脸褶子,“你这水则,神了。我们的田,三天里齐齐灌上了一遍——往年抢水,三天的水都打了仗,一亩也没浇透。”
郑纪扶起他:“阿公,不是我神。是田亩算清了,谁多谁少,一目了然。”
两村一合计,干脆把水则刻成碑。立碑那日,上郑、溪边两族的人都到齐。石碑上刻:成化九年,天旱争水,郑公定按亩分水、轮灌错峰之制,两村共守。碑阴,两村族老一同落款。
余阿公摩挲着碑文,对身边人叹道:
“我活了七十岁,两村为水打的仗,没有十回也有八回。没想到,一个‘按亩分水’,就把几十年的仇,说成了一笔账。”郑纪在一旁道:“水不偏谁,账偏谁?算清了,谁也不冤。”
郑纪站在碑前,抬头望天。日头白花花的,连云影都没有。他接过阿公递的酒,却没喝,只拿指头蘸了,弹在碑座前的干土里。
酒落在干土上,“嗤”地一声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那片深色在日头底下,转眼又浅了下去。他收回指头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碑立得好。”他低声道,“可这雨,到底什么时候才来。”
溪边的河床,已经裂开一道道指头宽的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