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哒。”
木栓断成两截,门板被推开两寸。
沈辞撤开左脚,手里的剔骨刀翻到掌心上方,刀尖对准门缝。他盯着那道缝,肩膀没有动,手腕压得很稳。
冷风钻进屋里,桌上的灯火晃了几下。
门外的人开口:
“刀收一收。永定坊的夜猫子多,见血容易招来野狗。”
声音沙哑,尾音拖着,带着酒气。
门板被推开。
裴行简站在门口,身上还是那件起皱的常服。他右手提着一个油漆剥落的三层木食盒,左手捏着半截柳叶刀片。
刚才挑断木栓的,就是那片刀。
沈辞没有收刀。
裴行简看了一眼刀尖,提着食盒越过他,走到案几前。
裴行简把食盒放在桌上,桌面响了一声。
裴行简看向桌面中央。
四颗发霉的黄豆摆在那里,位置没有动。
沈辞的眼角抽了一下。沈辞跨前一步,右手伸向黄豆。
裴行简抬手压住桌面,两根手指夹住沈辞的手腕。
裴行简没有用力。
沈辞的手腕肌肉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裴行简松开手:
“急什么。东市王瞎子铺子里的烧鸡,趁热吃。”
沈辞把剔骨刀收回袖中。
沈辞坐到裴行简对面。大腿内侧的伤口还在渗血,布料粘在皮肉上。沈辞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处理。
这破屋子。
裴行简从食盒底层取出两双筷子,把其中一双扔到沈辞面前。裴行简掀开盖子,伸手撕下一个鸡腿。
裴行简说:
“吃啊。这鸡不错,王瞎子烤了三十年。他不瞎,从来不看买主长什么样。这就叫规矩。”
沈辞看着鸡腿,胃里一阵收紧。
沈辞说:
“裴大人深夜造访,总不会是来请我吃鸡的。”
裴行简咬下一口鸡肉,慢慢嚼着。
裴行简说:
“顺道。吏部今晚值夜,我出来透透气。刚好看看我带出来的雏鸟,今晚在这个破窝里折腾什么。”
裴行简吐出骨头,油手指向桌面最左边的黄豆。
裴行简说:
“这颗,是城南客栈那个姓李的倒霉蛋。”
裴行简的手指移到第二颗黄豆上。
裴行简说:
“这颗,是今早被御史台咬住的礼部郎中郑铎。”
沈辞停住呼吸,颈侧青筋跳了两下。
裴行简没有看沈辞,手指移向第三颗黄豆。
裴行简说:
“这颗离得有点远。位置偏高,看来是长辈。元和十五年,你父亲沈守正,是个硬骨头。”
沈辞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辞说:
“你跟踪我。”
沈辞的手碰到袖口。
裴行简抬眼。
裴行简说:
“别摸你那把破刀了。我要杀你,你现在已经是这烧鸡肚子里的一把填料。”
沈辞的手停在袖口边。
裴行简扯过桌边的破布,擦掉指尖的油。
裴行简说:
“我没跟踪你。你在翰林院待了一整天,偏殿的门都没出过。我一个吏部侍郎,跑去跟踪一个小编修?”
沈辞看着他。
沈辞说: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
裴行简笑了一下。
裴行简说:
“你袖口沾着蜀地黄麻纸的粉屑,这种纸存放超过十年,翻几下就掉渣。你指甲缝里有礼部甲字库的防虫药粉味。”
裴行简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裴行简说:
“傍晚,永定坊街口的馄饨摊。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三步外停了四息。你以为他转过去吆喝,你的警报就解除了?”
沈辞的手背绷起青筋。
裴行简说:
“那是他确认你大腿上绑着的东西,交接已经完成。”
沈辞盯着那四颗黄豆。
裴行简继续说:
“你把自己当成猎手,躲在暗处查案。你翻过几本卷宗,看过几页纸,在那一页停了多久,账本上都有。”
沈辞咬紧后槽牙。
后脖颈发凉。
裴行简伸手端起食盒底层的粗瓷茶碗,喝了一口凉茶。
裴行简说:
“最近翰林院的故纸堆不好看吗?怎么有闲心去查二十年前礼部的人了?”
沈辞看着茶碗,没有回答。
屋里只剩灯芯爆开的声音。
裴行简抬起眼,看着沈辞。
裴行简说:
“赵如晦。”
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第四颗黄豆摆在桌面中央。
沈辞伸手按住桌边。
沈辞说:
“我没在卷宗上留下任何记号。”
裴行简把茶碗放回桌面。
裴行简说:
“不需要记号。”
裴行简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。
裴行简说:
“你调阅元和十五年官员考课录的名目,是编修新史,核对地方官员履历。你只借了江南道的册子,直接翻到第三十七页。那一页只有两个人。”
裴行简看着他。
裴行简说:
“一个是沈守正。”
裴行简停了一下。
裴行简说:
“主批人,是赵如晦。”
裴行简从椅子上站起。
裴行简站到门前,挡住门外的月光。沈辞抬头看着他,手指压住大腿上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裴行简说:
“第一天,我就教过你。活下去,是唯一的规矩。”
沈辞没有移开视线。
裴行简说:
“你以为你是暗榜之眼,手里握着密折,就能查明天下不平事?就能把你父亲当年的冤案翻过来?”
沈辞按住伤口,喉咙发紧。
沈辞说:
“他,到底是谁。”
裴行简没有回答。
裴行简转过身,把柳叶刀片滑回袖口。
裴行简说:
“赵如晦,这个名字,不是你该碰的。”
裴行简走到门槛,脚步停下。
裴行简说:
“你以为你查到了他,就能顺藤摸瓜?”
裴行简没有回头。
裴行简说:
“蠢货。是你查到了他想让你查到的地方。”
沈辞猛地起身,身后的条凳翻倒在地。
沈辞说:
“他知道我是谁?他知道第二的存在?!”
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灯火缩成一团。
裴行简跨出门槛。
裴行简说:
“你的对手,不只是朝堂上那些贪墨银子的蠢虫,也不只是在客栈里杀人灭口的死士。”
裴行简停在月光下,侧脸没有血色。
裴行简说:
“还有,清理我们的人。”
门被踢上。
木板撞在门框上,屋里震了一下。
沈辞站在原地,手指还压着伤口。
桌上的四颗黄豆没有动。
最中间那颗黄豆上,多了一道细裂纹。裂纹从中间一直延到边缘。
沈辞看了很久。
久到灯火又晃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