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没课,夏栀在宿舍换衣服准备去图书馆。
天热起来了,她把长袖T恤脱了,换了件短袖。刚套上,姜晚荞从外面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她胳膊,脚步顿了一下:“夏栀,你胳膊上那是什么?”
夏栀低头看了一眼,胳膊内侧有几道淡白色的旧疤,还有一块浅褐色的痕迹,是以前撞桌角留下的。她赶紧把袖子往下拽了拽:“没什么,以前磕的。”
姜晚荞没追问,但表情明显没信。夏栀抓起书包就往外走:“我先去图书馆了。”
到三楼的时候裴南意已经在了,桌上放着两本书,一本是他的,一本是给夏栀占座用的。夏栀坐下来,把书包放好,伸手去拿那本书的时候袖子滑了一截,胳膊上那块旧伤露了出来。
裴南意看见了。
他没移开视线,但也没追问。夏栀快速把袖子拉下来,低头翻书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安安静静学了一个多小时。
闭馆铃响的时候,裴南意合上书,没急着收拾东西。夏栀正要站起来,他开口了:“夏栀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胳膊上那个。”他看了她一眼,语气很平,“还疼吗?”
夏栀愣了一下,摇头:“早不疼了,好几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那你刚才躲什么?”
“没躲。”
裴南意没拆穿她,把书往书包里一塞: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两个人下楼的时候,夏栀攥着书包带,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小声说了一句:“你就不好奇怎么弄的?”
“好奇。”裴南意走在她旁边,声音不大,“但你要是不想说,我就不问。”
“我……”夏栀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爸。喝多了的时候。有时候推我,有时候摔东西,我躲的时候撞上的。习惯了。”
裴南意脚步慢了一拍。
夏栀没看他,继续说:“去年冬天那个雨夜,他砸了东西推我,我反锁了房门。后来许叔报警了。顾老师帮我申请了临时宿舍,住到高考。”她说完,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,像把藏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。
裴南意安静了两秒,然后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夏栀抬头看他。
“雨夜那天,江屿辞给我打了电话。我跟他说别让你知道是我问的。”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“我当时想去找你,但怕你难堪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爸在校门口找你要钱那次,也是我打电话给保安的。”他语气还是平的,没什么起伏,“我没上去拦,怕你不想让人看见。”
夏栀看着他,脑子里翻来覆去好多事——保温杯、药膏、退烧药、围巾、占座、雨天伞,原来不止是这些。她一直以为他是在高三那一年才开始注意到她的。原来他比她想的还要早。
她鼻子有点酸: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裴南意低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每次被人帮完,脸上都一副欠了别人八百万的表情。我怕我多说了,你就该躲我了。”
夏栀想反驳,张了张嘴,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。
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,裴南意没急着走,站在路灯底下看她:“你刚才说那些事,说完了心里舒服点没?”
夏栀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那以后别自己憋着。”他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,“有不想跟温阮清说的,可以跟我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跟温阮清说?”
“她要是知道全部,早把你爸骂八百遍了。”裴南意偏了偏头,“你瞒了她不少吧。”
夏栀没说话。确实,温阮清知道她家里不好,但不知道到底不好到什么程度。她不敢全说,怕温阮清去找她爸。
裴南意也没催她,只说了句“上去吧”,转身走了。
之后几天,夏栀没主动找他,他也没追问,还是每天占座、吃饭、发降温提醒。唯一的变化是,他开始每天早上给她发一条消息,让她到图书馆门口等他,然后塞给她一袋早饭,比之前多了一盒牛奶。
有天晚上夏栀洗完澡在宿舍擦头发,手机响了,是裴南意:“操场,走不走?”
她回:“现在?”
“嗯。人少。”
夏栀套了件外套就下去了。
操场上没什么人,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。裴南意走在她右边,手插在兜里,半天没说话。夏栀走了一会儿,主动开口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我在想一个事。”他偏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高中跟温阮清打电话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夏栀愣了:“哪些话?”
“你说你爸又喝多了、楼道灯坏了、你不敢回家。”他走了一步,“还有你说,如果明天还能看见我,就再撑一天。”
夏栀脚步停住了。
“我当时站在便利店门外,手机拿在手里,想给你打电话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”裴南意也停下来,看着她,“后来我每周多去便利店买几趟水,绕路送你回家,你说顺路,其实不是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顺路。”
“嗯?”他挑了一下眉。
“你家在城东,便利店在城西,绕了半个城。”夏栀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,“你当我真傻?”
裴南意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很轻,但夏栀听得很清楚。她抬头看他,他正看着她,路灯底下那张脸好像没那么冷了。
“所以,”他停了一步,声音比平时低,“不是我一个人?”
夏栀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她站在跑道上,风吹过来,头发被吹到脸上,她没去拨。她看着裴南意,点了点头。
裴南意看着她点头,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大了。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只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,动作很轻:“那以后别躲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躲了?”
“上次我多问了两句你爸的事,你两天没跟我吃饭。”
“……我那是忙。”
“行,忙。”他也不拆穿她,手收回去,继续往前走,“走吧,再走一圈送你回去。”
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。裴南意还是不怎么爱说话,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会顺手把她桌上的水杯拧开,吃饭的时候会提前把她不吃的菜挑出来,下雨天会在教学楼门口拿着伞等她。
有天夏栀去图书馆路上撞见傅清辞。傅清辞看了她一眼,忽然冲旁边喊了一声:“南意,你女朋友来了。”
裴南意从书架后面探出头,看了傅清辞一眼,又看了夏栀一眼,没反驳。
夏栀站在原地,脸烧得厉害。裴南意走过来,把占座的书从桌上拿开:“坐吧,今天有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。”
傅清辞在旁边小声“啧啧”了两声,被裴南意一个眼神赶走了。
夏栀坐下来,小声问:“你怎么不反驳?”
“反驳什么?”
“傅清辞说……女朋友。”
裴南意翻了一页书,没抬头:“他说的是事实。”
夏栀差点把笔摔了。她张了张嘴,正想说什么,裴南意忽然补了一句:“你要是不愿意,我让他以后别叫了。”
“我没不愿意。”
说完她就后悔了。
裴南意抬起头,看了她两秒,嘴角弯了一下:“嗯。那就不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