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还没亮透,姑姑马春霞就起了。
她在灶上留了粥和两个白面馒头,用搪瓷盆扣着,就赶着去厂里上早班。
姑父巩仁义也起了个大早,挎着修鞋的家什,一瘸一拐地出了门,去老朝阳桥头出摊。
马超坐在床上,听着门一扇一扇地响,心里清楚:姑姑不会技术活,在厂里干蛮力活一站就是十来个钟头。
姑父修鞋也辛苦,修得满手都是茧子,也就挣几个辛苦钱。
这个家啊,哪哪都是缺钱。
他昨儿夜里把五千块钱压在枕头底下,翻来覆去想了半宿。
那钱是借的,说好要还,挣,就得挣在明处。
这间平房,天一亮就空了,静得只剩灶上的热气。
他也是被灶间的香气勾醒的。
他刚坐起身,就听见外头有人脆生生地喊:“马超!起来没有?”
一听就是巩小北。
昨晚上还喊他哥,这才过了一夜,就直呼他马超了。
马超出来,见这小姑娘背着书包,堵在堂屋门口,板着一张脸,活像个黑脸小包公。
“昨晚说的三件事,你忘了?”
“嘿,没忘啊!”
巩小北竖起一根手指头,“第一件,我是警告你的,谁让你打架的?以后,不允许!”
马超一愣,随即就笑了:“就这?我也以为要干啥呢,我本来也没打算打架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巩小北把手指头伸过来,“拉钩!”
马超哭笑不得,到底还是依着她,伸出小拇指,跟她勾在一起: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中了吧?”
巩小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又竖起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件事,你这两天必须找个活干,赶紧挣钱,挣了钱带外婆去治眼睛,我可想吃外婆的毛鸡蛋了!”
马超愣住了。
眼前这姑娘才十五岁,心里就想着奶奶的眼睛,真是善良。
马超心里头忽然热了一下,用力点了点头:“中。”
“那第三件呢?”
“第三件嘛,”巩小北眼珠一转,“我还没想好,先记着。等你哪天请我吃一顿好的,我再告诉你!”
马超又被她逗笑了:“中,算欠你的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巩小北背起书包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“马超,你可记好了。打架的事,我替你瞒着外婆。你要是反悔,我就马上告发你……”
她没说完,一溜烟就跑远了。
马超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想,这丫头人不大,倒像个管家婆。
这时,里屋传来奶奶的声音:“超啊, 是小北讲话吧?”
“嗯,她上学去啦。”马超应了一声,进屋端饭。
奶奶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,看人都是影影绰绰的。
她摸索着摸到马超的手,摸了半天,才说:“超啊,在外头,可别跟人打架。”
“可别学你那没用的爹啊!”
提到马有才,马超心情顿时不好啦。
“奶奶,您放心。”马超把粥碗递到她手里,“我记着您的话呢。”
奶奶喝了口粥,又想起什么:“你说你要摆摊卖蛋,那你可要上心啊,可不能投机取巧,别让你吃的骂我们啊。”
“俺们是穷,但不能赚昧着良心的钱。”
“奶奶,中,我都记下了。”
马超蹲在床前,看着奶奶那双蒙了翳的眼睛,心里直发酸。
这手艺是她一辈子的本事,也是他往后翻身的指望。
奶奶年轻那会儿,就靠这一锅卤汤,在县城摆了大半辈子摊,养活了他爹,又养活了他。
如今这口锅,该传到他手里了。
他说得轻松,心里却沉了一下。
奶奶的手术费可是要上万块呢。
也不能久等,得快。
而且,姑姑一家租的房子又破又小,如今又添上他和奶奶两口人,更是捉襟见肘。
一家五口人,挤在一间半平房里,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马超住的那半间,原是堆杂物的,窗户纸糊了三层,还漏风。
必须搞一个院子下来,把一家人的住宿问题解决了。
马超心里一直转着这个念头。
白天在桥头帮姑父看摊的时候转,晚上出来闲逛的时候也转。
转了半个月,他发现村东头有一个院落。
院子还不小,九间房子,外头还带一个大院子。
他前后去看了两回:围墙塌了半截,院里野草齐了腰,木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,锁眼里塞满了灰。
听村里人说,那院子从前是个地主家的,后来家道中落了。
再后来,那家又出了一桩惨案。
听说是婆媳吵架,婆婆一时想不开,喝了农药,没救过来。
年轻人嫌晦气,搬离了院子,往后再没人住过,就这么荒废了。
村里人都绕着那院子走,说那地方不干净。
院墙根儿那棵老槐树,枝丫枯了一半,夜里风一过,呜呜地响,越发没人敢沾那地方。
而对马超来说,那正是求之不得的。
他知道,用不了两年,这一片的村子都得拆迁。
这条街上哪块地皮将来值钱,哪个村子要动迁,他比住了一辈子的人都清楚。
要是能把这院子买下来,再把户口落到村里,等拆迁一到,那就是翻几番的买卖。
就算不指望拆迁,九间房一个大院子,目前也够一家人住得宽宽敞敞的。
他托人打听过,屋主在外头做买卖,早就不回村了,只捎话出来,谁要买,价钱好商量。
越想,他越觉得这事得办。
可买院子这么大的事,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。
姑父是家里的当家人,平时话不多,人实在,可一旦认准了理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得事先跟姑姑和姑父商量,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。
晚上,姑姑下了班回来,姑父也收了摊,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晚饭。
马超放下碗筷,清了清嗓子:“姑,姑父,我有件事,想跟你们商量一下。”
马春霞抬头:“超啊,啥事?”
“姑姑娘,我想把村东头那个院子买下来。”马超说。
话音一落,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上水壶咕嘟咕嘟地响。
姑姑手里的筷子也停在半空,看看他,又看看巩仁义。
巩小北想开口,被姑姑使眼色按住了。
“超啊,”马春霞放下筷子,声音有些发虚,“你咋想起那院子了?那地方……”
“那院子荒着也是荒着,价钱不高。”马超说,“咱家五口人挤一间半房,奶奶的眼睛又等钱治,总得先有个落脚的地儿。”
马春霞张了张嘴,没接话。
实际困难就摆在眼前。
巩小北偷偷拽了拽马超的衣角,压着声儿说:“哥,你胆子真大。”
巩仁义的脸,从黄到白,又从白到青。
他放下碗,问得很慢:“你说……买哪儿?”
“村东头,九间房那个院子。”
“哦。”姑父应了一声,低下头,端起搪瓷缸子,灌了一大口水。
马超心里刚松一口气。
马春霞在桌底下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,意思是别再往下说了。
马超没动。
就见姑父把缸子往桌上一顿,腾地站了起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