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查的三个人，很快被王铁和周铭摸清了底。
三人扮作散修，在坊市南街赁了间脚房，白日里转悠，夜里分班盯梢。周铭的眼线铺得广，三天就把三人的行止画成了一张图：一人常在玄黄阁东面的茶棚喝茶，一人夜里绕着后院墙根走，第三人最妙，专在木灵宗车队进坊的日子出现，抄录车马号牌。
"最妙的是喝茶那位。"周铭憋着笑，"茶棚的茶博士新收的酒钱，是我的人给的。那位茶友每天几时坐、坐多久、谁过来搭话，单子比他自己的功课还齐整。"
沈玄听完，只吩咐了一句："别惊动。让他们查。查得越起劲，他们背后的人越安心。"
"让他们查我们，我们查他们，这算什么？"王铁挠头。
"算礼尚往来。"
当晚，他把三人的行止图又看了一遍，看出一处名堂：三人盯的从来不是铺子的账，是他这个人的行踪、师门的方位、车队的路数。
"这不是执事堂的手笔。"他对周铭说，"执事堂查账，供奉堂查人。你们盯着的，是供奉堂的刀笔。"
后山的灯，这一夜亮到很晚。他没去搅扰，只把惊鸦纹的阵枢又紧了半圈。
同一个夜里，青渊宗后山，禁足洞府。
齐锋盘坐在冰凉的青石上，已经坐了整夜。
禁足一年了。洞府不大，一床一几一盏灯，家法森严，三年不得出。门内每月送一次米粮，送饭的杂役换了几拨，没人跟他说一句多余的话。
他不练功。
当初断他内门候补的时候，他还恨；如今不恨了，恨是拿别人跟自己比，他已经不屑了。他如今只做一件事：想沈玄。
洞府的石几上，堆着厚厚一沓纸。那是他一年里写的东西：沈玄大比十进九出的每一场对手与招式，坊市开张那日的每一笔流水，木灵宗的十年供货约、天刀门的矿料账、执法堂的青霜剑案、玄黄分销的青布幌子……坊市里能打听到的，他全记了；打听不了的，他一遍一遍地推。
每个月初一，他会把这沓纸从头翻一遍，蘸墨添注。纸页边缘密密麻麻，全是小字：几月几日，沈玄见了谁；几月几日，玄黄阁进了什么货。到后来，他甚至开始替沈玄做推演：沈玄下一步会接什么单，走哪条路，防哪一头。推演得越准，他笑得越冷。
一张纸上，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，写了上百遍："他凭什么。"
禁足第二个月，玄阳宗的暗线摸到了这里。看守是死的，杂役是活的。一个送饭的杂役收了灵石，隔着洞门，把玄阳宗的话递了进来。来人本以为买个前供奉的旧关系花不了几个钱，谁知齐锋听完来意，只笑了一声。
"灵石，我不要。"他道，"我只想要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？"
"我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。"齐锋抬起头，眼底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，"我要看沈玄，从他站的那高处，跌下来。摔进尘埃里，摔得比我还低。到那一天，你们把他的东西搬走也好，杀了他也好，随你们。我只要看。"
来人打了个寒噤。他见过恨，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恨：不图财，不图命，只图看。
齐锋把那沓纸推了过去："这是他的底细，我一年心血。三年，从废根到首席；技艺深不可测，来路查无出处；疑身怀异宝；最要紧的一条，他和云清浅，师徒二人，在青渊宗毫无根基。人缘是虚的，契书是纸的，宗门的护持是看在他有用的份上。只要你们让他'没用'，或者让他'可怕'，那对师徒，就是两片浮萍。"
临了，他又补了一句："动手的日子我都替你们算好了三个。每月初一他结账，十五他巡铺，月底他去后山。三日之外，他极少出坊。"
三天后，那沓纸用油布裹了三层，从那个杂役的米袋底下，转出了青渊宗的山门。
洞府重新静下来。齐锋吹熄了灯，在黑暗里坐着，嘴角居然带着一点笑意。
那一点笑，比哭还冷。
七日后，莫长老的情报加急送到，这一次没等月初。
"玄阳宗长老会二次密议，周供奉一案，定了。"
"决议：取沈玄。方案三步。"
"第一步，造势。坊间将起流言，称沈玄手艺得自魔道遗物，与魔修有交易之嫌。用意：污其名，孤其人。"
"第二步，断援。借流言向青渊宗施压，请青渊宗'自查门下'。青渊宗若交人避嫌，沈玄失宗门之庇；若不交，正好坐实沈玄'宗门包庇'，玄阳宗师出有名。"
"第三步，收口。以一笔大宗生意为饵，诱沈玄出坊市，离宗门地界。届时动手，取其技艺，夺其异宝。动作规格：灭口级。"
"另有一桩怪事：齐锋的禁足，不知走了哪门的关系，竟被折成'戴罪反哺'，提前解了大半。如今人在坊市走动，出入玄阳宗分舵，熟稔得很。至于那道解开禁足的手令出自谁家笔，老夫查了三日，档上只查到一个空缺的名讳。"
沈玄看完，把情报纸折成小方块，塞进烛火。
"灭口级"三个字，他多看了一眼，他不意外。异宝这种东西，玄阳宗从来不是请回去供着的，是拆回去研究的。
那个空缺的名讳，他也多看了一眼。能把青渊宗的禁足令折成"戴罪反哺"的笔，本宗之内，数不出三支。其中一支，此刻正泡在执法堂对面的茶堂里。
他起身走到院中，夜里风凉，后山黑沉沉的。师父的院里还亮着一盏灯。
一年心血写成的底细，换来一个"取"字。齐锋这个人，已经不能算人了，是一柄淬了自己炼的毒的刀。而玄阳宗的方案，一环扣一环：造势污名，断援孤立，收口夺命。环环都有出处，步步都对路数。
"可惜。"沈玄自言自语的轻声道，"你们的三步，步步都踩在我算过的地方。"
流言起时，他不辩。丹盟的契书、四宗的约、执法堂的朱印，比一百张嘴都硬。宗门施压，李长风早已亮过朱印，韩长老那条线里，反倒藏着玄阳宗伸过来的那只手，两只手握在一起，他就能看见腕子。
至于收口那一饵，饵是什么，从哪条路钓，用谁的手来收，他还不知道。
不知道，那就等。
秤就在手里，来什么，称什么。
他正要回屋，铺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响。
一长，两短。
这个规矩，只有一个人知道。
沈玄眼神一凛，吹了灯，把门拉开一条缝。夜色里，立着一位灰袍老者，袖中拇指转动着那枚熟悉的戒指。只是这一次，脸上没有了往日从容的笑，眉宇间压着一层沉沉的霜，连袖中那枚戒指，都转得比往常急。
"莫长老？"沈玄侧身让门，"这个时辰，您不该走正门。"
"正门是给白天用的。"莫长老闪身而入，反手带门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沈掌柜，老夫今夜来，是给你递一句话。这句话不在情报单子上，单子上的是买卖，这一句是人情。"
"长老请讲。"
他看着沈玄，一字一字道："长老会的名单，已经点了你的名。这一次，不收灵石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