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降到底,露出一张清冷且棱角分明的侧脸。
颜颂握着硬盘的手猛地一僵。
是乾铭。
那个在校期间就以冷静克制著称、如今已是法律界新锐的昔日同窗。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深灰色大衣,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,整个人透着一种与这片湿冷货运区格格不入的精英感。
“上车。”
乾铭没有转头,视线平视前方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命令。
颜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脚跟踩进一处积水,溅起半裤腿的泥点。
“不用,我约了车。”
她撒了谎。
现在的她,头发散乱,大衣上还蹭着消防通道的灰尘,怀里揣着一块足以让她身败名裂也足以让她翻身的硬盘。她最不想见的,就是这个曾经在辩论赛上把她驳得哑口无言、永远保持体面的乾铭。
“这一带是货运区,网约车进不来。”
乾铭终于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手指上,“苏导的人就在后面,你确定要在这儿耗着?”
颜颂咬了咬牙,没接话。
她转身走向街角,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。
打车软件显示,最近的一辆车也在两公里外。她点下预约,屏幕上转动的圆圈像是在嘲笑她的自尊心。
“嗤——”
黑色私家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她,保持着一种压迫感十足的静默。
颜颂低头盯着手机,心里乱成一团。苏导的手段她领教过,那个人为了名利可以不择手段,既然能封锁大厦,就绝不会让她轻易离开这片街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订单被接了。
颜颂松了一口气,快步走向路口。一辆亮着“空车”灯的出租车正缓缓靠过来。
“师傅,去火车站。”
颜颂拉开车门,半个身子刚探进去,手已经点开了支付软件的扫码界面。
“先付个定金吧,这地儿远,我怕你跑单。”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眼神狐疑地打量着颜颂狼狈的样子。
“好。”
颜颂点开付款码,对准司机的扫码枪。
“滴——”
清脆的提示音后,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。
【支付失败:账户状态异常,请咨询开户行。】
颜颂愣住了。
她以为是网络不好,退出软件,重新点开。
再次扫码。
【支付失败:您的账户已被冻结。】
司机的脸色瞬间变了,手搭在方向盘上,语气不善:“姑娘,没钱就别耽误我做生意,赶紧下去。”
“不好意思,我换一张卡。”
颜颂的手开始发抖。她点开银行APP,指纹解锁。
主卡,余额显示正常,但转账功能呈灰色。
副卡,同样如此。
她切换到另一个支付平台,尝试给自己的手机充值一元钱。
【操作失败。根据相关法律法规,您的账户已被采取紧急财产保全措施。】
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苏导。
一定是苏导。
他不仅派了保安,更利用公司法务部那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,以“涉嫌职务侵占”的名义,向银行申请了紧急冻结。
他不需要抓到她,他只需要让她在这座城市里寸步难行。
没有钱,没有交通工具,手机电量只剩下不到15%。
在这湿冷的、到处是苏导眼线的街头,她正在经历一场精准的“社会性死亡”。
“下车下车,别挡着我拉活儿!”司机不耐烦地挥手。
颜颂僵硬地退回马路牙子。
出租车喷出一口尾气,加速离去。
街头的风带着潮气,钻进她单薄的大衣。颜颂站在积水边,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冰冷的字,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苏导这一招太毒了。
他算准了她没带现金,算准了她所有的积蓄都在那几张卡里。
黑色私家车再次滑行到她身边。
乾铭依然坐在车里,车窗半降。车内柔和的仪表盘灯光映在他侧脸上,显得愈发清冷。
他没有下车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他只是伸出手,推开了副驾驶的车门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那道门缝里透出的暖气,在黑暗中像是一道唯一的生门。
颜颂低头看着手机,电量跳到了10%,红色的电池图标像是一只濒死的眼。
她没动。
自尊心像是一根细细的弦,在风中紧绷到了极限。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剧烈震动起来。
一条银行发来的详细短信弹了出来,字字如刀:
【尊敬的客户,应XX影视公司申请,因您涉嫌职务侵占罪,我行已依法冻结您名下所有账户。】
紧接着,又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。
那是苏导的私人号码。
内容只有一句话,却带着令人作呕的威胁感:
“硬盘里的东西,你带不走。半小时内不回公司归还,刑事追逃令会比你先到火车站。”
颜颂死死盯着“刑事追逃”四个字,指节捏得咯吱作响。
半小时。
苏导在给她下最后的通牒。
乾铭的声音从车内传出,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:
“还有二十九分钟。”
颜颂猛地抬头看向他。
他知道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乾铭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食指有节奏地轻点着,目光深邃地看向前方漆黑的街道。
“上车,或者等警察。”
颜颂看着那道推开的车门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逐渐熄灭的冷光。
她知道,只要跨进这辆车,她和乾铭之间那层维持了多年的、客气而疏离的同学关系,就彻底碎了。
但她没得选。
颜颂深吸一口气,正要迈步,手机再次震动。
这一次,不是短信,而是一个没有显示的来电。
她迟疑着按下接听,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苏导的声音,而是一阵嘈杂的、像是列车进站的轰鸣声。
“颜颂。”
一个熟悉而又带着几分急促的男声响起。
颜颂的呼吸瞬间屏住。
那是赵世勋。
那个如今红透半边天、却在此时本不该联系她的校友。
“我在心动列车号上,三号站台。”
赵世勋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如果你想走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颜颂握着手机,僵在原地。
乾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侧过头,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。
“谁的电话?”
颜颂没回答,她看着乾铭,又看向远处火车站的方向。
苏导的催告短信还在屏幕上闪烁,像是一道催命符。
刑事追逃,半小时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硬盘,那是她唯一的筹码。
“去火车站。”
颜颂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她迈步走向副驾驶,手刚碰到车门把手,动作却猛地顿住。
街角处,几道刺眼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亮起,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,正全速朝这个方向冲过来。
那是苏导的车。
乾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,他握紧方向盘,声音低沉:
“来不及了。”
颜颂回头,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灯光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再次亮起。
一条新的短信跳了出来,发件人竟然是——
就在颜颂绝望之际,手机收到了一条银行发来的详细短信,冻结申请人的那一栏,赫然写着苏导的名字,以及一条附带的催告:半小时内不归还硬盘,将转为刑事追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