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的光柱像雪亮的利剑,贴着垃圾桶边缘劈开了雨幕。
颜颂死死贴在潮湿的砖墙上,屏住呼吸。
光斑在离她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晃动,黑衣人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,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末梢。
“去那边看看。”
黑衣人的声音隔着雨帘传过来,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机械感。
颜颂下意识摸向大衣口袋,指尖触到一叠湿冷的纸张。那是乾铭刚才塞给她的现金,但在刚才的翻滚和狂奔中,大半钞票已经散落,剩下的也因为浸透了雨水,黏连在一起难以辨认。
这点钱,连买一张去广岛的黑车票都不够。
“喵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猫叫突然从斜对面的废弃纸箱堆里爆发。
紧接着,一只浑身湿透的黑猫撞翻了旁边的铁罐,哐当一声巨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。
“在那边!”
黑衣人猛地转身,手电光迅速追着猫影移开。
就是现在。
颜颂没有任何犹豫,猫着腰猛地钻进身后的窄巷。
巷子里积满了腥臭的污水,雨水顺着她的发尖不断滴落,灌进脖子里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不敢停,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像火烧一样疼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。
转过两个街角,一家挂着破旧木牌的店面出现在视线里。
“德胜当铺”。
招牌在风雨中吱呀作响,昏黄的灯光从厚重的玻璃门后透出来,像是一只在黑夜里窥视的眼。
颜颂停住脚步,手颤抖着摸向颈间。
那里挂着一只银镯子,成色很旧,内圈磨损得厉害。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,也是她最后的退路。
她闭了闭眼,推开了沉重的木门。
叮铃。
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
柜台后坐着个干瘦的老头,正低头拨弄着算盘。听到动静,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目光在颜颂湿透的衣服和狼狈的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当东西?”老板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。
颜颂没说话,解下银镯,轻轻放在柜台的黑色绒布上。
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,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清的光。
老板拿起镯子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又用指甲掐了掐,随手扔回绒布上。
“这种老银不值钱,工艺也过时了。”老板伸出五根手指,“五百,爱当不当。”
颜颂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五百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手指按在柜台上,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镯子内侧有‘瑞兴’的防伪刻字,那是民国时期的老字号。银质纯度是九九九,分量三两六钱。”
颜颂盯着老板的眼睛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这种成色的东西,你拿去熔了都不止这个价。更何况,这是老物件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落魄的女人竟然是个行家。
他眯起眼,再次打量起颜颂。
“小姑娘,现在行情不好,我收了也是压手里。”
“是吗?”
颜颂冷笑一声,作势要收回镯子。
“对街那家‘兴隆’还没关门,他们老板上周刚收了一批民国银饰,正愁凑不齐一套。我不介意多走几步路。”
老板的眼皮跳了跳。
他看出了颜颂眼里的决绝,这种眼神他见过,是走投无路的人在搏命。
“行了行了,算我怕了你。”
老板重新抓起镯子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“三千,一口价。再多一分,你现在就出门左转。”
颜颂盯着那只镯子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那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。
“成交。”
她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有些沙哑。
老板从柜台下抽出三叠厚厚的现金,啪的一声拍在桌上。
颜颂接过钱,指尖触碰到钞票的质感,沉甸甸的,却冷得刺骨。
她没有回头看那只镯子一眼,转身推门走进了暴雨中。
当铺后巷是一片待拆迁的旧城区,到处是断壁残垣。
颜颂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后窗,确认周围没有监控探头后,利落地翻过了一道半塌的砖墙。
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宽大的旧雨衣,颜色灰扑扑的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
她扯下雨衣披在身上,又把湿透的长发塞进帽子里。
现在的她,看起来就像个深夜收废品的流浪者,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泥泞的阴影。
她避开了灯火通明的主干道,专挑那些没有路灯的土路走。
脚下的泥水没过了脚踝,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
远处的废弃铁轨在雨中延伸,像是一条通往未知的黑色脊梁。
颜颂踩着枕木,一步步向市郊方向挪动。
风更大了,吹得雨衣猎猎作响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三千块钱,又摸了摸那块藏在内衣夹层里的加密硬盘。
那是她翻身的唯一本钱。
苏导的监控网或许已经覆盖了所有的出城口,但他绝对想不到,一个养尊处优的编剧,会选择徒步走过这十几公里的泥泞荒地。
雨幕深处,火车站的轮廓隐约浮现。
巨大的探照灯光柱在大雾里缓慢晃动,像是一只冰冷的眼,正死死盯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猎物。
颜颂停下脚步,压低了雨帽,身影彻底消失在铁轨旁的灌木丛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