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闪过。
卡维的脚底踩到实地的瞬间,先感觉到的是空。空气里没有铁锈味,没有腐臭味,没有食物的甜腻,也没有赌场的雪茄和酒液。干净得像是一间刚被擦过的空屋子,连灰尘都还没来得及落下来。
他环顾四周。
一个三十平方米大小的单间。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,墙面也是浅灰色的,穹顶不高,约莫三米出头,嵌着一颗暗淡的晶石,洒下来的光均匀而平淡,像是被谁调到了刚好能看清东西的最低档。
房间正中央,竖着一块牌子。
米娜第一个跑了上去。她的靴底在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“嗒嗒”声,跑到那块牌子跟前刹住脚步,弯下腰,目光落在牌面上那行泛着微光的符文上,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。
“欢迎来到最后一层迷宫!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被石壁弹了一圈,落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被放大了的、不太真实的回响。她转过身来,那张圆乎乎的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,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小灯。
“卡维学长!是最后一层迷宫!”
“真的吗!?我看看!”
卡维还没来得及开口,萨米拉已经从旁边蹿了过去。她的步子比米娜大,两步就到了牌子跟前,弯着腰凑上去看。卡维和帕尔瓦娜也快步跟了上去。
牌子上那行字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,和米娜念出来的一字不差。
欢迎来到最后一层迷宫!
帕尔瓦娜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一拍,然后慢慢直起身来。她的目光从牌子上移开,扫过房间四周那四扇紧闭的门,嘴角弯起一道极浅的、像是把某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的弧度。
“也就是说——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,“我们有可能在这一层迷宫中找到真正的出口。”
“嗯嗯!”米娜在旁边用力点头,马尾辫跟着上下晃了两下,“我们选对了!”
萨米拉一把搂过卡维的肩膀。她的动作又快又猛,手臂从侧面绕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往外冒的、憋不住的兴奋,卡维被她搂得朝她的方向偏了半步,肩膀撞上她的肩头,发出一声闷闷的“啪”。
“卡维兄弟,好样的!”
卡维被她搂着,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。他抬起手,在萨米拉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,然后把她推开了半臂的距离,脸上带着一种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的、憨厚的笑。
“太好了,如今我们食物和水都相对充足。”他说,语气里有一种正在把家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、踏实的笃定,“虽然舍弃了一部分战利品,但我们的续航会更加持久。”
帕尔瓦娜看着他,嘴角那道弧度深了半度。
“卡维说得对。”她把垂落在脸侧的卷发拢到耳后,指尖在耳廓边缘停了一拍,“而且我们的收获也不少。只要能活着走出迷宫,这次副本就是大赚。”
四个人站在那块牌子前面,交换了一圈目光。那些目光里有兴奋,有松气,有一种“这一路的苦总算没白吃”的、被压在心底很久终于能稍微放出来的轻松。
然后他们转身,走向房间的四扇门。
东门:【这里有一只布灵布灵的黄金宝箱噢!一位催债人正着急寻找着债主。】
南门:【欢迎挑战甲巳号游戏房!】
西门:【噢!两个白银宝箱静待开启。不过两条龙妈妈好像把它们当成了自己的龙蛋。】
北门:【欢迎挑战丁卯号游戏房!】
卡维把四条提示逐一读完,退回来,目光在四扇门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米娜站在他旁边,眉心微微皱着一道浅浅的竖纹,两只手在身前交握,嘴唇抿了抿,声音不大。
“好像没有可以轻松通过的房间哎。”
萨米拉把环抱的手臂松开了,右手搭在腰间那把真伤长剑的剑柄上,指腹在柄端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在用那个动作帮她理清思路。
“两个方向要战斗,两个是游戏房。”她的目光从东门扫到西门,又从南门扫到北门,眉头拧着,“就是不知道这个游戏房是干什么的。”
卡维想了想。他的目光落在南门和北门那两行简短得有些突兀的符文上,沉默了一拍,然后开口,语速不快,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把思路理顺:“可能是要根据游戏规则通关才能获得奖励的房间类型吧。”
米娜歪了歪头,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。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圈,像是想到了什么:“是像第三层领主那种吗?要打牌赢了才能通关。”
帕尔瓦娜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站在四扇门中间的位置,双臂环抱,下巴微微抬着,目光从南门那行符文上慢慢移到北门那行符文上,又移回来。她的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一下,像是在给某个正在脑子里成形的判断打拍子。
“的确有可能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,“不过这种游戏通常会有隐藏规则。我们不知道规则是什么,也不知道失败会有什么惩罚。我不太建议贸然挑战。”
卡维点了点头。他把目光从那两扇游戏房的门上收回来,落在东门和西门上,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把天平上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的认真:“我赞同帕尔瓦娜姐姐。我们战力还不错,可以考虑一下战斗的房间。”
萨米拉的目光在东门和西门之间来回跳了两下。她歪着头,像是在心里给那两扇门后面的东西估了个价,然后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这还用想吗”的直白:“嘿,我觉得一个黄金宝箱比两个白银宝箱要值钱。”
帕尔瓦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:“两条龙也不一定比催债人容易对付。”
米娜把目光从东门和西门之间收回来,转向卡维。她的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,指尖微微收紧,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种正在把最后决定权交出去的、小小的认真:“那我们要选东门吗?”
卡维耸了耸肩。那个动作幅度不大,肩膀只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,带着一种“我只是一个后勤人员”的随意。
“我没意见。”
四个人朝东门走去。萨米拉走在最前面,右手已经搭在剑柄上,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。米娜跟在卡维身侧半步的位置,两只手从身前交握的姿势松开了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给随时可能发生的战斗提前做准备。帕尔瓦娜走在最后面,经过东门门框的时候,她的目光在那行“一位催债人正着急寻找着债主”的符文上多停了一拍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无声地咀嚼那句话里的某个词。
然后她迈了过去。
白光闪过。
卡维的脚底踩到实地的瞬间,先感觉到的是湿。像是空气本身带着一层薄薄的、贴在皮肤上的潮气,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水膜,从四面八方裹上来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盐味和某种更深处传来的、像是海藻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清冽气息。
海。
入目所及,是一片灰蓝色的海面。海浪在十几丈外的地方缓缓涌动着,一波接一波地朝岸边推过来,每一条浪线推到沙滩上的时候都带着一层细碎的、泛着白沫的浪花,哗啦啦地碎在沙子里,然后退回去,再推上来。天空是灰蓝色的,比海面浅了半度,看不到太阳,也看不到云,只是那么均匀地、沉默地铺在头顶,像是被谁用一块巨大的布把整个穹顶盖住了。
脚下的沙土地是深灰色的,被潮气浸润得有些发实,踩上去不会陷下去,但能感觉到沙粒之间那种黏连的、带着水分的阻力。空气里那股盐味和清冽的海藻气息混在一起,被一种更浓的、像是从海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潮湿冷气裹着,贴着地面缓缓流动。
而在这片海岸线中,站着一个身影。
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,像是从空气中凝结而成的,先有了那抹幽蓝的颜色,然后才有了轮廓,才有了形状。
那抹幽蓝是从她的长袍上散发出来的。
那件长袍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如极夜寒潭的幽蓝色,面料在灰蓝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流动的、像是水面波纹一样的冷冽光泽。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但那件长袍的下摆却在微微地、缓慢地飘动着,像是袍角下面藏着一片看不见的、正在起伏的海面。
她的身形高挑而挺拔,脊背笔直得像是一株被冻在暴风雪里的冰棱草,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近乎苛刻的、不容侵犯的威仪。
肩甲和胸甲由某种苍白的金属打造,边缘镶嵌着细密的银色纹路,那些纹路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冽的银光,宛如冻结的浪花被固定在了金属的表面。
她头上戴着一顶厚重的兜帽,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。那肤色不像活人的皮肤,更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、在冰窖里放了很久的瓷器,冷,硬,不带一丝温度。
而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,是她面部的构造。
那里没有眼睛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面精致的水镜。那面镜子大约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,通体泛着幽蓝色的光,镜面光滑如水面,却比水面更静、更稳。
镜面上没有映出任何东西,或者说,它映出的东西太多、太快,快到卡维的目光一落上去就被弹了回来,脑子里只留下一片模糊的、像是被水搅过的倒影。
在兜帽和面罩的边缘,有几缕幽蓝色的、像是水汽凝成的细丝从她身侧垂下来,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晃了一下。那些细丝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蓝色微光,在她身后的空气中留下几道正在缓慢消散的、湿润的痕迹。
催债人。
卡维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开始渗汗了。那种汗不是因为热,是因为一种正在从脊椎底部往上爬的、非常熟悉的东西。那种东西不是恐惧,至少不全是。
更像是一种本能的、刻在骨头里的警觉,像是你走在林子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响声时,后颈上竖起来的那层细细的绒毛。
帕尔瓦娜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停住了。她的呼吸比刚才浅了半拍,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,指尖按在匕首的柄端,没有拔出来,但也没有松开。
萨米拉站在最前面,左手握着真伤长剑的剑鞘,右手搭在剑柄上,肩膀微微绷着。
她盯着那个幽蓝色的身影,目光从兜帽扫到面罩,从面罩扫到肩甲,从肩甲扫到长袍下摆,然后停在了那面水镜上。
她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米娜站在卡维身后,两只手攥着他的袖口,指尖陷进布料里,攥得指节微微泛白。她的呼吸又轻又急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快了一拍。她的眼睛盯着那个幽蓝色的身影,嘴唇微微抿着,像是一面被风吹得有些松垮、但还在努力鼓着的帆。
那个身影微微偏了偏头。
水镜面罩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细的、银蓝色的弧线,镜面上那片模糊的、不知道映着什么的倒影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,然后重新稳定下来。她抬起一只手,那只手的指尖苍白而修长,皮肤底下隐约透出一层幽蓝色的、像是水脉一样的光。
她把手朝前伸出来,掌心朝上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邀请什么人握住它。
然后她的身后,那面悬浮在空气中的水镜法阵缓缓亮了起来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幽蓝色的光从那面法阵的边缘向四周扩散,像是一颗被投入水面的石子荡开的同心圆,无声地、确定地铺满了整个房间。
卡维感觉到脚下的沙土地正在变湿。
一层薄薄的、正在缓慢上涨的水,正从那个幽蓝色身影的脚底下朝四面八方涌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