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9年10月下旬,成都。
刘湘离开成都的前一天,把四个人叫到了警备区司令部。
那天早上落了点雨,不大,刚湿地皮就停了。
成都警备区司令部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打在青砖地面上,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。
刘湘到得早,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。
桌上摊着一张四川全图,图上用红蓝铅笔标了各部队的驻地和防区边界。
他把图上的标记逐个看了一遍,又拿起那份整编方案的定稿翻了两页,然后合上,放在桌面上,推到桌子中间。
封面上有他的签字和定北军政府的批复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树。叶子绿得发暗,秋天该黄的时候还没黄。
邓锡侯从川西赶回来,进门的时候裤腿上沾着泥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才跨进来。
他看见刘湘站在窗前,没有出声,走到长桌左侧坐下来。
饶国华从川东赶回来,路远,到得最晚,进门时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息,目光扫过桌面上那张图,然后走到右侧坐下来。
陈安宝和王铭章本就在成都,来得早,坐在长桌两侧等着。
四个人都到齐之后,刘湘从窗前转过身来,走到桌边,没有坐下。
“方案定了。今天把你们四个人叫来,是把各自的位置和任务说清楚。说完之后,各回各的驻地,各干各的事。”
他翻开文件,念得简单,像在跟人讲一件已经定了的事:
“第二十军,王甲本,驻川中,军部南充。第二十一军,饶国华,驻川东,军部重庆。第二十三军,邓锡侯,驻川西,军部成都以西。”
他念完这三个军,把文件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三个军,各守一方。川中、川东、川西,三块防区连成一片。贵州那边,等下一步再说。四川的事,先把这三个军整编完。”
邓锡侯点了点头。饶国华没有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那个声响很轻,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。
刘湘翻到第二页。
“成都设警备区。警备区司令陈安宝,驻成都。统一管辖四川全省主次城守备配套。警备区副司令范绍增,驻重庆,分管川东守备。”
陈安宝听到自己的名字,坐直了。范绍增不在成都,刘湘前一天已经跟他通过电报,把任命的事说了。范绍增回电只有两个字:“照办。”
刘湘继续往下念。
“成都主城守备配套——两个守备团,一千五百警察,一所甲级医院,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。重庆主城守备配套——两个守备团,一千五百警察,一所甲级医院,一所十一年直通学校。”
“万县、南充、宜宾、泸州四个次城,各配一个守备团,一千警察,一所医院,一所直通学校。”
念完之后,他把文件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各城守备团管城防、治安、仓库、交通枢纽。警察管城内街巷治安、户籍、律法。两套系统各管各的,归警备区统一指挥。陈安宝管全省,范绍增管川东。”
陈安宝问:“警备区司令部和军部的关系怎么处理?”
“军部管野战,警备区管守备。两套系统并列,互不交叉。战时警备区司令统一指挥本省所有武装力量,包括野战军。”
陈安宝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刘湘翻到第三页。
“成都军工体系守备司令王铭章,管军工厂区和飞机厂安防。军工厂区配一个守备营,飞机厂配一个连。各岗位的职责定死,每个人的位置定死。”
王铭章说:“守备队已经按新编制运转了。”
“那就继续。”
刘湘把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后推给邓锡侯。
邓锡侯接过去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。饶国华拿过去也看了一遍。
陈安宝和王铭章各自看过。四个人都没有提出异议。
刘湘从桌边拿起笔,在文件末尾签了字。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邓锡侯。邓锡侯签了。饶国华签了。陈安宝签了。王铭章签了。
五个人签完之后,刘湘把文件收起来,交给机要参谋,发往北平备案。
“签完了。”刘湘说,“明天我走。四川的事,交给你们四个人。”
他看着邓锡侯:“川西三个军,你盯着。整编进度按月报北平,抄送成都警备区。”
“是。”
他看着饶国华:“川东两个军,你盯着。重庆是长江上游枢纽,守备的事,跟范绍增对接。”
“是。”
他看着陈安宝:“警备区的事,你管全省。范绍增在重庆,你这边有事直接发电报。”
“是。”
他看着王铭章:“军工的事,你管。厂区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是。”
刘湘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成都警备区司令部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叶子绿得发暗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桌前,把那份文件合上,放进公文包里。
“那就这样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站起来,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,陆续走出了会议室。
邓锡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,刘湘正低着头收拾桌面,没有抬头。
邓锡侯推门出去了。饶国华跟在他后面,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门时快了一些。
走廊里传来几声脚步,接着是楼梯上的回响,然后安静下来。
刘湘没有送他们。他站在桌前,把桌上的地图卷起来,放进图筒里,又把笔放回笔架上,把桌面收拾干净。然后他拎着公文包,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已经空了。他走过的时候,脚步声在砖地上一下一下地响着,一直响到楼梯口,然后被外面院子里的风声接了过去。
楼下,车已经在等了。司机站在车门旁边,看见他出来,把后门打开。
刘湘上了车,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,靠在椅背上。
车开出警备区司令部的大门,拐上主街。街面上的人不多,铺子都开着,但没什么客人。
车经过一家米铺门口时,刘湘往外看了一眼。米铺的门板卸了一半,伙计正把一袋米从板车上搬下来,往门槛上跨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,调整了一下重心,然后走了进去。
车出了成都城,往北走。官道两旁的田里稻子已经割了,只剩下短短的稻茬,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浅黄色。
远处有人在田里烧稻草,烟升起来,在无风的空中直直地往上走,到了高处才慢慢散开。
刘湘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收回来,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。
他走的时候,邓锡侯正在回川西的路上。饶国华已经出了城,往东走,车子在官道上颠着,他坐在后座,手里攥着那份签了字的方案副本,没有看。
陈安宝回到了警备区司令部,把城防图重新铺在桌上,开始标记各守备团的驻地。王铭章去了军工厂区,把守备队的岗哨位置重新走了一遍。
四个人,四个方向。刘湘去北平了,四川的事留给了他们。
(第一百八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