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9年10月下旬，成都。
刘湘在成都多留了十天。
签字之后，他没有立刻动身，把整编启动阶段该见的人见了，该交代的事交代了。
邓锡侯已经去了川西，饶国华正在往川东走，陈安宝接管了成都城防，王铭章接手了军工体系。
四个人各管各的，分别见过，确认各自到任后没有再出什么问题，刘湘就可以走了。
第十一天清晨，车从成都出发，沿川陕公路出川。
路不好走，山地多，弯道急，车速快不起来。
他坐在车厢里，有时候看看窗外，有时候闭目养神。
路边的油菜花开过了最盛的时候，已经开始落花，整片田野的颜色正在从金黄向浅绿过渡，边缘处还有零星的黄色没有散尽，像是一页正在被风吹散的信，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，只剩几处还能辨认的笔划。
车过剑门关的时候他让司机停了一下。他下车站在路边，面朝关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。
剑门关的隘口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灰褐色的纹理，两边的山壁比记忆里更窄了一些，石缝里长着几簇矮小的灌木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片刻，没有往前走，然后转身回到车里。
车继续向前驶去，剑门关的轮廓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小，被山势折了一下，就看不见了。
车过了广元之后，地势渐渐平缓。出川之后进入陕西境内，路两旁的景色从浅绿变成灰黄，空气中的水分也在减少。
过秦岭的时候天快黑了，他在山脚下的一个小镇停了一夜。
小镇不大，只有一条街，街口的灯还没有点亮，暮色中整条街的轮廓正在被暗色逐段覆盖，几户人家的门缝里漏出橙黄色的光，隔着门帘和窗户的间隙在路面上切出一道道窄长的亮纹。
他在一家小客栈住下，客栈的床板很硬，被子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味。
他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，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马车声，车轮碾过碎石，从街东头响到街西头，然后安静下来。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。
到西安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下午。他没有进城，在城外一处驿站停了一夜，换了车，第二天坐火车北上。
从西安往东到郑州，从郑州转平汉线往北。沿途地貌在一天之内变化了三次：出郑州之后是黄土，过了新乡之后是平原，过了石家庄之后地势又开始微微起伏。
到了保定之后，窗外开始出现成片的农田和村庄，田埂上有人在干活，沟渠里的水被落日照得发亮。
刘湘没有一直看窗外，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，像睡着了。
但中途偶尔会睁一下眼，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片田野或某一座村庄上，没有聚焦，视线随着车身前进在那些景物上滑动，像是只为了确认自己确实在向北移动。
他移开目光，合上眼，重新让身体适应铁轨的频率。
火车到北平的时候是傍晚。天色还没有全暗，车站里人不多。
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等他，一个穿便服的年轻人，见他走出来便迎上去，说行辕已经安排好了住处，车在外面等着。
刘湘跟着他出了站，上了车。车穿过北平的街巷，在暮色中经过了几段胡同和路口，停在一处旧宅院门口。
院子不大，正屋三间，偏房两间，墙角有一棵老榆树。树干已经有一抱粗了，枝干向四边伸展开来，四月底的时节已经长满了新叶，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介于深绿和墨绿之间的颜色。
树冠在微风中持续地摆动着，叶片之间的空隙以均匀的节奏变化着位置。
屋檐下挂着一盏灯，还没有点亮，铁链在晚风里微微晃动，没有声响。
刘湘推门进去，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棵榆树，然后转身进了屋。
周副官和陈秘书比他早到了三天，屋里收拾过了，桌面擦干净了，床铺铺好了，炉子生起来了。
刘湘在桌边坐下来，伸手摸了一下桌面边缘的漆面，确认没有积灰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晚风从窗外涌进来，带着北平春天特有的干爽和草木气息。
他站在窗前没有立刻离开。窗外巷子里有一辆黄包车从东头跑到西头，车夫跑得不快，车上没有客人，车铃偶尔响一下，很轻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合上，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刘湘去农业部报到。办公室朝南，窗口正对着院子里那棵榆树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，翻开第一份文件，看得很慢，遇到数字会停下来在心里算一遍，算完了再翻下一页。
陈次长是第一个来的。四十来岁，戴一副圆框眼镜，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，手里夹着一只旧公文包。他进门后没有寒暄，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，推到刘湘面前。
“刘部长，这是农业部的编制表和对接流程草案。框架已经搭好了，具体条目还等着您定。”
刘湘先把编制表看了一遍。农政司、垦务司、水利司、粮储司、渔牧司，各司下设若干科。
他没有批，放在桌角，又拿起对接流程。翻到广西那一页时停了一下，问：“广西的粮草，现在走哪条路？”
“走西江，从梧州转桂平，再转柳州。但西江的水位不稳定，雨季和旱季差别大。”
“分两条线走。雨季走西江，旱季走陆路。陆路从梧州经玉林到柳州，远一些，但不受水位影响。”
陈次长记下了。刘湘翻到四川那一页，问：“川陕公路的路况怎么样？”
“一般。有几段路窄，大车过不去。”
“修路的事，报铁道部。粮草走不通，修路是第一步。”
陈次长又记下了。刘湘翻到青海和宁夏那一页，问：“兰州到北平走哪条线？”
“走平绥线。目前够用，以后粮草多了，可能不够。”
“到时候再修复线。”
他把两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在几处空白栏填上数字和路线，推回给陈次长。“对接流程先按这个走。”
陈次长把文件收好，站起来要走。刘湘叫住他：“等一下。各省的粮草拨付，谁签字？”
“您签了，报政务院备核。李副主席分管，他批了，粮草就拨。”
“李副主席那边，流程顺不顺？”
“顺。他在广西管过粮草，对接流程他熟。您这边定了，他那边批得快。”
刘湘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陈次长走后，他翻开各省的粮草报表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到四川那一页时，目光在“成都”两个字上停了片刻，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个来的是李宗仁。他进门时没有带公文包，手里只拿着一份电报，在刘湘对面坐下来，把电报放在桌上。
“四川整编启动了？”
“启动了。邓锡侯去了川西，饶国华去了川东，陈安宝管成都城防，王铭章管军工体系。”
“快。比广西快。”
“四川的底子比广西厚。人够，粮够，路虽然不好走，但能走。只要人不散，就能推下去。”
李宗仁点了点头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粮草报表，问：“川陕公路要修？”
“要修。粮草出川，路是第一步。”
“修路的钱从哪里出？”
“从军费里挤。挤不出来，再找宋部长。”
李宗仁没有接话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要走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，回头说：“刘部长，四川的事你盯着。粮草的事我盯着。两边通了，整编才能落实。”
“知道。”
李宗仁推门出去了。刘湘坐在原处，把那份电报拿起来看了一遍。电报是邓锡侯从川西发来的，只有一行字：“第一师开始招人。第二师开始修营房。第三师开始编组。第四师开始换装。第五师年底换人。进度正常。”
他把电报翻到背面，用铅笔写了一行字：“四川的事，按月报。有难处，直接来电。”写完之后他把电报翻回正面，放在桌角。
刘湘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榆树。榆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，叶面从深绿翻到浅绿，又从浅绿翻回深绿，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书，停在某一页上，还没有被翻过去。
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回到桌前，把那张电报夹进文件夹里，翻开下一份文件。
窗外的榆树叶子还在翻着，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，叶面翻动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，沙沙的，不急不缓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（第一百八十二章 北上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