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帅殿。
两扇巨门前。
左门刻凶兽豹纹,霸道狰狞。
右门淌流水纹路,绵长幽柔。
月渊立身殿心,身姿端正,微微拱手。
“此番东域查案,需隐匿真身,不能动用牛头、马面两位鬼帅的权柄,恐被眼线锁定踪迹。”
“恳请豹尾、鱼鳃两位鬼帅,暂借权能一用。”
虚空寂静。
并无回应。
两扇巨门纹丝不动。
月渊静立片刻。
抬眼,轻声唤道:
“牛头鬼帅。”
轰隆——
一道魁梧的黑影破雾现身,牛头挺立,肩背如山,手中三股钢叉寒光凛冽。
“何事?”
月渊言简意赅:“我需要两套新的权柄,用于伪装,入烈云国查案。豹尾、鱼鳃两位鬼帅……却。”
牛头听完,没有二话。
“哐当!!”
一声。
他举起钢叉,一步踏出。狠狠砸在豹尾殿大门上!
哐!
又是一声。
还是无人出。
“哐!!”
第三叉,砸向鱼鳃殿!
巨响声连绵不绝,整座阴帅殿都在微微震颤。
月渊捂着耳朵,这门砸了约摸一个钟头。
可能是不甘其扰。
两道流光终于从门缝流出,悬停半空。
一道漆黑厚重,煞气狂暴,隐隐凝着一柄巨型阔刃虚影,刀势霸道,可劈山裂岳。
一道青润细长,流水纹路缠绕,似剑非剑,柔韧绵延。
殿内传出两道淡漠至极的传音,重叠在一起。
“权能自悟,勿扰清修。”
话音落下,两门气息彻底沉寂。
月渊抬手,掌心张开。
幽暗黑雾翻涌,一柄幽冥镰刀缓缓凝于手中,镰身冷冽。
嗡——
两声轻颤。
两把利刃不受牵引,自主飞向镰身,纳入黑雾中,消失不见。
月渊手腕微旋。
镰身黑雾流淌。
一柄细窄的八面汉剑缓缓凝形,剑身轻薄,溪纹游走,柔韧如水。
随心一动。
噌——!
剑身无限延展,拉作百丈细长光刃,如鞭、如绦、可缠、可绞、刚柔无定。
再旋腕。
剑光收敛、爆转。
柔态尽消,凶煞崛起。
虚空凝出一柄巨型阔刃,刀背宽厚,刀势狂暴,带着豹尾鬼帅劈碎山河的蛮横力量,压得周遭阴风倒卷。
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念涌入神魂。
一柔一刚,一静一暴。
瞬息间,奥义存于识海。
月渊眼底微光掠过。
旧力封藏,新权在身。
他抬手,戴上一枚银色面具。
宽大连帽黑斗篷垂落周身,彻底遮盖气息。
……
烈云国,南疆边境,无名小村。
天色风急云沉。
赤云渺御空疾行,衣袂翻飞,直奔烈云帝都。
途经这片空域时,一股阴冷诡异的莫名牵引缠上周身。
灵力猛地紊乱,经脉滞涩,御空之势瞬间被打断。
她身形一坠,稳稳落向下方村落。
甫一落地。
一股浓郁的血腥味,扑面而来。
村子不大,百十余户。
本该热闹鲜活的乡土地界,此刻却死寂得吓人。
一丝活人气息都没有。
入目处红绸高悬,大红喜字贴满木门桌案。
可长桌沿街铺开,酒席满案,糕点、碗筷整齐罗列。
却听不到半句人声。
百十余村民,新郎、新娘、宾客、孩童,尽数僵立。
人人红衣喜装,却都双目空洞。
尸傀。
赤云渺心弦一紧,指尖凝起火光。
她缓步向前,目光扫过一张张空洞僵硬的人脸,心底寒意一凛。
“啧啧。”
一道稚嫩的童声带着颤音,从村口阴影里传出。
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阴影中走出一道小小的身影。
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孩童模样,面容白净,眉眼稚嫩,一身大红锦袍,两侧脸颊各抹一道腮红。
一双眼。
赤红如血,瞳仁幽深。
“你好啊!烈云国师赤仙子。”
“你是?”赤云渺警惕着看着那个小男孩。
“本座幽罗阁,天榜——赤玉血瞳。”
孩童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一具女尸傀的脸庞。
“多完美的藏品啊!不——还不够完美。加上你就更完美了。”
他抬起头,血瞳锁定赤云渺,嘴角勾起一抹甜甜的笑。
“赤云渺道友。”
“你管得,太多了。”
“烈云大势倾覆,本是天定轮回,王室缄口,朝堂闭眼,你说你管的哪门子闲事。”
“区区一介九阶而已。”
赤云渺眼底怒火爆燃,掌心火光一动。
轰!无数火符突起,直扑男童,被男童轻松躲过。
“这么着急干什么啊!可别伤了这完美肉身啊!”
“幽罗阁,草菅人命,杀我烈云子民,今日我必除你。”赤云渺一声爆喝!手中亮起一抹拂尘。
“草菅?”
赤玉血瞳歪着头,笑得愈发纯真。
“乱世无活人,大势无善恶。”
活这么大岁数了,怎么这么天真。
话音落下,他小手轻轻一抬。
丝丝缕缕的幽丝从地底蔓延,瞬间缠向赤云渺四肢。
全村尸傀同时转头,灰白的眼睛齐齐锁定她。
缓缓围拢过来。
赤云渺符箓炸裂,拂尘延长卷出道道火龙。
轰!轰!轰!
地表炸出数道深坑。
黑烟滚滚。
可尸傀却丝毫无损,还在缓步靠近。
漫天幽丝如附骨之疽,越缠越密。
火龙缠绕幽丝,却根本轰不碎。
她修为不弱,可眼前这名看似孩童的杀手,修为诡异!实力远超现在的她。
幽罗阁天榜,赤云渺听说过。能上这个排位的至少都是成名于2000到3000年的人物,甚至有几位在七国建立前就已存在,是跟仙凡巡察使同时代的高手。整个组织里都不超八位。
压制,彻彻底底的压制。
缠斗片刻,赤云渺气息大乱,灵力透支。
幽丝死死锁缚四肢腰身,勒入皮肉。
赤云渺意识不断昏沉。
动弹不得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稚嫩孩童一步步走近。
“别动。”
“很快,就不疼了。该从哪里下手好呢?国师。”
嗖!一缕剑光袭来。
男童侧身躲过。抬头一看,漫天又涌来数道剑光。
慌忙间,男童抬手轰出一掌!
烟尘散尽。
男童看着掌心中灼烧痕迹,舔了舔手心。
“不知是哪位道友,竟有这般手段,当真是匪夷所思,本座2000年不踏凡尘,没想到这些年,竟生出这么多有趣的术法。”
村外暗夜深处。
一道黑袍身影立于山林树影间。
银面覆脸。
整座小村,仿佛都随着他的降临,彻底陷入沉静。
嗡——
一缕剑光,如细线向男童卷了过来,剑光化为无数线影,像是要把男童切碎。
鱼鳃鬼帅的权柄,流汐八面剑。
细如一指,润如溪水。
下一瞬。
噌!!
剑身无限延展,百丈光丝横贯夜幕,柔韧如鞭,裹挟着吞噬一切的死寂阴力,隔空横压向整片村落。
速度快到极致。
赤玉血瞳脸色剧变,不断回身躲闪,剑丝无孔不入,躲闪间,一个不及时,左肩右背,被割出道道血槽,剑丝像是活物一般吞噬着他的灵力。
嘭——!
气浪翻开,红黑两股力量相撞。
男童的身躯接连后退数步,脚下地面寸寸龟裂。
他血瞳微缩,死死盯住村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?!”
夜色里,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。
“死神。”
赤玉血瞳先是一怔,随即嗤笑出声。
“死神?”
“本座修行两千载,遍历东域西域,倒是头一次听说,有人敢自称为神。”
黑袍人影缓缓抬步,踏入微光。
“两千年,你也活够了,犯下那么多罪孽,也该还了。”
“你找死!”男童爆怒,手中窜出十枚扳指,无数血丝自扳指流出。化出无数尸傀。
黑压压一片。
月渊眼底无波。
手腕一转。
柔剑瞬收。
轰!!!
虚空之上,一尊覆盖百丈的巨型阔刃凝现,凶煞之气冲破尸傀的邪气。
刚柔瞬间反转!
“破!”月渊一声大喝!
持刀横扫!
轰隆——!!
狂暴的刀气席卷整个村落。
冲来的成片尸傀尽数被气浪掀飞。
残肢碎体漫天洒落,刚才密密麻麻的尸潮,瞬间清空!
赤玉血瞳脸色一僵。
满脸的不可置信。近千年他所炼的所有尸傀配合他独有的秘术,同阶之内除了那几个老怪物外他不可能有对手。
“怎么可能?怎么可能!”
不等他回过神,一股侵蚀感席卷全身。
体内灵力,正在被那股死寂阴森的力量吞噬、在消散!
赤玉血瞳第一次慌了。
“你——”
他还未说完后面的话。
寒光一闪。
刀影落尽。
男童人头,滚落在满地红绸间。满脸错愕。
村落终于安静下来。
第二日晌午。
赤云渺,艰难的睁开双眼。
视线朦胧。
她抬眼。
是一片浮动黑衣边角。
黑衣人影,背对着她,探出手掌,做出一个奇怪的手势,像是在超度亡魂。
心口余悸未消。
赤云渺赶忙撑着带伤的身躯,微微欠身,声音虚弱却无比真挚。
“多谢前辈……相救。”
黑袍人影并未应答。
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汤,端到赤云渺身前。
“谢……谢谢,不知……”
还未等她说完!
那道身影便转身,缓缓消融在黑暗里。
赤云渺呆呆望着那道身影,一时间,竟有些恍惚。
他……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