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陆祈又被传唤至执法堂。
墨岚宸指尖在那份泛黄的陈情书上轻轻叩击,指节与硬纸面碰撞,沉闷“笃、笃”声,在寂静堂内格外刺耳。
这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砸在陆祈耳膜上。
堂内烛火摇曳,将墨岚宸那张威严的脸,拉得忽明忽暗。他身侧,两名执法弟子垂手肃立,目光如冰锥般,直直刺向陆祈。
“孙尧所言,是否属实?”墨岚宸没抬头,声音冷硬,像块寒冰,“你以旁门左道,扰乱外门修行秩序。”
陆祈端坐椅上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搁在膝头。
他没急着辩解,先瞥了眼视网膜角落那半透明面板。
【心态数值:执念值 92(极高)】
【心态数值:愤怒值 65(中)】
墨岚宸执念值还在攀升。
这说明,陆祈刚才那句“只谈效果”的回答,精准踩他雷区。可他此刻压制的怒火,源于对“失控”的恐惧,并非单纯暴戾。
“长老。”陆祈开口,语气平稳,不卑不亢,“弟子从未传播妖术。弟子所做,只是修正自身灵力运转偏差,并以此救治同门。”
“偏差?”墨岚宸猛地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,“古法传承千年,岂容你一介炼气期弟子随意‘修正’?若人人皆敢改弦更张,宗门律法何在?正道根基何在!”
他将卷宗重重拍在案桌上,震起一层薄灰。
“这是小比战斗记录,显示你以诡谲步法取胜;这是柏戊突破筑基卷宗,显示其灵力波动异常;还有孙尧陈情书,直指你用异术惑众。三项铁证,你还想抵赖?”
陆祈静静听着,脑海中飞速运转。
硬碰硬不行。
墨岚宸现在需要的,不是一个解释,而是一个台阶,或者说,一个能让他维持“正统正确”的理由。
但直接否定古法,就是死路一条。
陆祈深吸口气,站起身。
这一动作,让堂内气氛骤然紧绷。两侧执法弟子手,不自觉按上腰间佩剑。
“长老息怒。”陆祈拱手,身体微微前倾,做出恭敬姿态,“弟子不敢否定古法。古法宏大,底蕴深厚,弟子自愧不如。”
墨岚宸眉头微皱,似乎没料到陆祈会如此顺从。
陆祈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堂下左侧一名面色蜡黄、身形佝偻执法弟子。
那弟子叫赵四,常年值守执法堂外围,负责登记进出人员。因长期吸入执法堂特有安神香,混合着陈旧灰尘空气,加之久坐不动,导致气血淤滞,脸色一直很差。
陆祈开启元灵观测面板。
淡蓝色光晕在他眼底一闪而逝。
【目标:赵四(炼气三层)】
【状态:肋下三寸经脉淤堵,冲脉旧伤复发。】
【建议:气息下沉三分,绕开冲脉痛点,走任脉微偏左一线,配合三次深呼吸。】
数据清晰明了。
陆祈转向赵四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全场听见:“赵师兄,你近日是否感到右胁刺痛,尤其在深夜子时加重?且呼吸时伴有轻微阻滞感?”
赵四一愣,下意识摸右侧肋骨下方。
那里确实有一块隐隐作痛硬结。
他惊讶地看着陆祈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陆祈没回答,而是继续道:“长老,古法讲究顺应自然。若经脉有损,强行按照标准功法运转,只会加剧淤堵。弟子所修之法,不过是顺着师兄自身经脉走向,寻找最顺畅路径。”
说罢,陆祈看向赵四,淡淡道:“赵师兄,不妨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下方三寸,想象气息如流水般缓缓下行,绕过右侧痛点,向左微调一线。重复三次。”
赵四将信将疑。
他是执法堂老人,见过太多稀奇古怪事,却从未听过这种说法。可陆祈刚才那句话,确实说中他隐疾。
鬼使神差地,他闭上眼睛,按照陆祈说的方法调整呼吸。
起初,没啥感觉。
但随着第三次深呼吸落下,一股暖流顺着任脉悄然滑过。那股困扰他数月刺痛感,竟然真的缓解几分。
赵四猛地睁开眼,脸上那种常年积压晦暗之色,竟褪去一角,透出些许红润。
他张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发出声音。
堂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烛火燃烧噼啪声。
墨岚宸盯着赵四变化,眼神阴沉不定。
他当然看得懂。
那不是邪术反噬,也不是功法变异。
那是实打实疗效。
而且,正如陆祈所说,路径并未偏离基础心法大框架,只是在细节上做了微调。就像修路,原本笔直大道中间有个坑,陆祈不是把路炸了重铺,而是绕个小弯避开它。
但这恰恰是最让墨岚宸难受的地方。
如果陆祈是在搞什么歪门邪道,他可以直接定罪。
但现在,陆祈用事实证明:所谓“异术”,在特定情况下,比僵化“正统”更有效。
这就动摇“正统不可质疑”的基石。
“你……”墨岚宸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说出完整斥责。
墨岚宸看着眼前场景,思绪不由飘远,想起早年死去徒弟留下的遗物——腰间一块旧玉佩。
就在这时,另一名执法弟子站出来。
这人叫钱通,也是外门出身,半年前曾因修炼岔气导致灵脉受损,差点废掉。是陆祈在一次偶然机会下,帮他梳理灵力,才保住修为。
钱通犹豫一下,看了看墨岚宸脸色,又看了看面色缓和赵四,最终咬咬牙,上前一步。
“长老。”钱通声音有些发颤,但态度坚定,“弟子曾亲眼目睹陆师弟为韩束疏导灵力。他运转方式,虽然与常规不同,但始终遵循‘气沉丹田、周天循环’基本原理。并未偏离古法框架,反而……更加顺畅。”
他说完,低下头,不敢看墨岚宸眼睛。
堂内再次陷入沉默。
这次,连记录执事笔尖都停住。
墨岚宸坐在主位上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块旧玉佩。
玉佩温润,却带着岁月凉意。
那是他早年死去徒弟留下遗物。
那个徒弟,也曾痴迷于古籍中“捷径”,最终走火入魔,惨死在他怀里。
从那以后,墨岚宸对一切“非正统”修行方式,都抱有本能警惕和排斥。
他看着陆祈平静脸,看着赵四好转气色,看着钱通低头背影。
心中天平,正在发生剧烈倾斜。
理智告诉他,必须压制这种“异端”风气,否则宗门秩序将乱。
但事实摆在眼前,那些被古法折磨得痛苦不堪底层弟子,确实在陆祈这里找到出路。
如果此时定罪,不仅违背事实,更会让无数心怀希望人彻底绝望。
而一旦绝望蔓延,才是真正动荡。
墨岚宸手指攥紧玉佩,指节泛白。
他抬起头,目光复杂地落在陆祈身上。
陆祈依旧端坐着,神色淡然。
他知道,自己赢了这一局。
但不是靠辩论,而是靠结果。
墨岚宸没说话,只是深深看陆祈一眼,那眼神中不再是纯粹敌意,而是多一丝难以言喻沉重。
“退下吧。”
墨岚宸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陆祈起身,行礼,转身走出执法堂。
身后,烛火依旧摇曳,墨岚宸独自坐在阴影中,手中玉佩被握得紧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