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禾去秘境的第三天,柳氏把家里最后一把粟米下了锅。
锅里的水开了,粟米粒在沸水里翻上来又沉下去,沉下去又翻上来,把一锅清水熬成了稀汤。她拿木勺搅了搅,舀起来看了看,汤里能照见自己的脸。她把这锅稀汤全倒进两只碗里,一碗端给林老实,一碗留给小宝。自己没盛。
林老实端着碗,看她。
“你的呢?”
“不饿。”
柳氏说完,转身走到柜子前,蹲下来,拉开最底下那层柜门。柜门歪了,拉的时候卡了一下,她用劲一拽,门开了。里面塞着破布、烂棉絮、几把生锈的旧农具。她把手伸进去,摸到最里面,摸到那个粗布口袋。
口袋攥在手里,轻飘飘的。她把袋口的麻绳解开,手抖了一下,又解开一圈。袋口张开了,里面还剩几粒小米,干瘪的,发黑的,粘在袋底的布缝里,抖了两下没抖下来。
她捏着袋底,从柜子跟前站起来。她没回灶房,推开门,走到屋后去了。
屋后的空地上,三根干野菜根种下去才三天。土是湿的,小宝早上浇过水,水渗得透透的,土面上的颜色比旁边深。三棵嫩芽从土里拱出来,小得可怜,叶子还没张开,蜷着,顶着一点绿尖。柳氏蹲在菜地边上,把口袋里的几粒小米倒在掌心里。
她看着掌心里那几粒发黑的米,看了很久。
十六年前那个冬天。她躺在炕上,刚生完孩子,身下垫着干草,草上全是血。接生婆把娃抱过来,说“是个丫头”。她接过来,娃皱巴巴的,脸还没张开,闭着眼哭。婆婆掀帘子进来,看了一眼,帘子一摔就走了。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烟,她喊他,他应了一声,没进来。
她躺在炕上,怀里抱着那个丫头,心想,又是个赔钱货。
按规矩,女娃出生要缝一个口袋,撒一把小米在襁褓里,寓意扎根活命。她刚生完,浑身没力气,但还是爬起来了。翻出一块旧布,找了根针,缝了个口袋。针脚歪歪扭扭的,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下,血珠子渗进布里。她没管,抓了一把小米放进去,把口袋塞进襁褓里,系好。
她对着襁褓说了一句话。
“活不活得了,看你自己。”
那之后,她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口袋。十六年了。她看着晚禾从小长到大,看着晚禾三岁就跟着她上山挖野菜,看着晚禾五岁就会烧火做饭,看着晚禾背着竹篓出门,天黑了才回来,篓里只有几根干草根。她每次看到晚禾饿得发昏,都会想起那个口袋,都会把念头压下去。压了十六年。
三天前,晚禾从秘境回来了。
柳氏蹲在菜地边上,掌心里那几粒小米被手心的汗浸湿了。她把小米一粒一粒捡起来,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米粒在嘴里嚼的时候有一股陈年的霉味,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。她没停,又捡了一粒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林老实站在她背后,端着那碗稀汤,没喝。
“他娘。”
柳氏没回头。
“那年在断崖上。”
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沙哑得厉害。
“我推她的时候,她叫了我一声娘。就一声。”
林老实没说话。
“我没回头。”
她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把她生下来,没喂过她一口奶。她挖的草根,我全给小宝吃了。她走的那天,我连件厚衣服都没给她带。”
她说着,手攥紧了,掌心里最后一粒小米被攥碎了。
林老实蹲下来,把碗放在地上。他掏出烟锅,没点,就那么攥着。
“我那天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什么都没说。”
两个人蹲在菜地边上,谁也没再开口。风从墙头刮过来,把菜地那三棵嫩芽吹得晃了晃。
这时候院门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脚步声,是竹篓碰在门板上的声音,咚的一下,不重。然后有人推门,门轴吱呀一声响。柳氏没回头,林老实也没回头。但两个人都听见了那个脚步。那个脚步走路不快,每一步都踩得实,鞋底踩在院里的泥地上,发出闷闷的响。
晚禾站在院门口。
她背着竹篓,竹篓里还有几根从秘境带回来的树枝,枝条上挂着没摘完的干果子。子鼠蹲在她肩上,粟米穗抱得紧紧的,灰毛上沾了露水。雪绒在她怀里,耳朵尖的粉绒亮着。
她看了看灶房门口,没人。又看了看正屋,门半掩着。最后目光落在屋后,柳氏和林老实蹲在菜地边上,面前放着一碗稀汤,两个人手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拿。
她走过去。
走到菜地边上,她蹲下来,蹲在柳氏面前。柳氏抬头看她,眼眶红着,嘴唇抖着,手里还攥着那个粗布口袋。口袋空了,袋底朝上,小米都被她吃了。
晚禾没说话。她从柳氏手里拿过那个粗布口袋,翻了翻,里面干干净净的,一粒都没剩。她把口袋摊在膝盖上,从自己的竹篓里摸出一把粟米,金黄的,饱满的,粒粒圆滚滚的。是她从秘境带回来的。
她一把一把往那个口袋里装。装满了,鼓鼓囊囊的,袋口合不上。她把口袋递回去,塞进柳氏手里。
“娘。”
柳氏抬眼看她。
“这次,装得满一点。”
柳氏攥着那个装满粟米的口袋,愣愣地看着她。她的嘴唇抖了两下,没说出话,忽然把口袋抱在怀里,整个人往前一扑,跪在了泥地上。
她跪着,抱着口袋,嚎啕大哭。哭得整个人都在抖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,听不清。有“对不起”,有“赔钱货”,有“断崖”,有“娘没给你带厚衣服”。
晚禾没有扶她,也没有说话。她就蹲在旁边,看着母亲哭。
雪绒从她怀里探出脑袋。耳朵尖的粉绒亮着,暖暖的。它把一缕极淡的暖意送出去,贴着地面,贴着柳氏的膝盖,贴着那个装满粟米的口袋,慢慢散开。
柳氏觉得后背一暖。她哭声慢慢小了,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看着晚禾。
“禾丫头。”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,你恨娘吗?”
晚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恨过。”
她说。
“后来不想恨了。”
她站起来,往院里走。走到正屋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老实还蹲在菜地边上,手里攥着烟锅,没点。他面前的稀汤已经凉了,碗底沉着几粒米。他看着那几粒米,忽然站起来,走到菜地旁边,把那些垒在地边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。
石头搬开之后,底下的土露出来,硬的,干裂的。他蹲下去,用手把土块一块一块捏碎,捏得细细的,然后撒回菜地里。
他没有说话。从头到尾,一句话没说。
(第51集完)
柳氏跪在泥地里嚎哭,晚禾说“恨过,后来不想恨了”。林老实没说话,一块一块搬石头,把土捏碎撒回菜地。有些话说不出口,就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抠出来。明天,村口来了个不敢进村的小丫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