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湘到北平已经住了一个月。他住在行辕安排的旧宅里,离农业部办公楼不远,每天步行上班,路上经过一段胡同和两条街口。
胡同口有一棵老榆树,他每天早晨经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——刚到北平那几天树枝上还挂着几片枯叶,后来一场风把叶子吹干净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深灰色的轮廓。树底下有一块青石墩,不知道谁搁在那儿的,面上磨得发亮,每天早晨有个卖豆腐的老人坐在上面歇脚,扁担搁在脚边,两头各挂一只木桶,桶里装着豆腐,用湿布盖着。刘湘从旁边走过去,老人不抬头,他也不停步。有一回下雨,青石墩上积了一汪水,老人没来,刘湘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空石墩,步子慢了半拍,又接着走了。
他刚到北平的时候,每天到了办公室会先打开窗户通风,后来天冷了,就不再关了,让窗外的冷空气灌进来,把桌上的文件边角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回去。窗台上那盆文竹被风吹得叶子往一边倒,倒过去又弹回来,弹回来又倒过去,他看了一眼,没有去扶。
农业部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,各处室的人正在陆续到位,办公桌上堆着从各地送来的粮食报表。他看报表的时候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,遇到数字会停下来在心里算一遍,算完了再翻下一页。算的时候嘴唇不动,但手指会在桌面上轻轻敲,敲的节奏跟心里算的进度一样,算完了手指停下来,翻下一页。部里的人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,送文件过来的时候会主动把汇总页折个角,方便他先看总数。他每次都把折角捋平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部里有个年轻科员姓吴,二十出头,刚从北平大学农学院毕业,分到农业部管粮食报表汇总。头一回送文件的时候不知道规矩,把汇总页朝下搁在桌上。刘湘接过来翻到第一页开始看,吴科员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部长,后面有汇总页,先看那个快一些。”刘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从第一页开始看。”吴科员没再说话,退到门口站着,看着刘湘一页一页翻完,翻到汇总页的时候停下来,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。从那以后,吴科员送文件都先把汇总页折个角,搁在桌上就退到门口,不再多嘴。有一回他折角折得大了,刘湘捋平的时候多捋了一下,抬头看了他一眼,吴科员站在门口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刘湘没说什么,低头接着看。
有一天早晨他到得特别早,办公室里还没有人。他在桌前坐下来,翻开一份华北地区的粮食报表,看了几页,停下来,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,落在窗外那棵榆树上。树上的枝干在晨光中显出深灰色的线条,枝头有一个鸟窝,是用枯枝和干草搭的,在风里微微晃着。窝里没有鸟,但窝边上插着一根细树枝,比别的枝条都长,翘出来一截,风一吹就晃,风停了就定住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继续翻报表。
农业部的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铁皮文件柜,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,是上任时别人留下的。文竹的叶子有些发黄,刘湘不大会养花,只是隔几天浇一次水,浇得也不多。有一次陈秘书来送文件,看见了那盆文竹,说:“部长,这花该换土了。”刘湘看了一眼,说:“换吧。”陈秘书第二天从外面拎了一袋新土来,把文竹从旧盆里倒出来,抖掉根上的旧泥,换了新土重新栽上。刘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根没烂。”陈秘书说:“烂了一点,修过了。”刘湘点了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换完土之后文竹缓了几天,叶子还是黄的,但新抽了一根嫩枝出来,颜色浅绿,比老叶子亮。刘湘没注意到那根嫩枝,倒是吴科员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了,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两眼,没说出口。
中午饭是在部里的食堂吃的。食堂不大,十几张方桌,桌上铺着白布,布上沾着洗不掉的油印子。刘湘每天来得晚,十二点半才从办公室出来,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。他端着搪瓷碗走到靠墙的那张桌子,坐下来吃。菜是两菜一汤,白菜豆腐、炒萝卜丝、一碗清汤,主食是馒头或米饭,他通常只拿一个馒头,掰成两半,一半就着菜吃,一半留到最后。留到最后那半块馒头他吃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吃,吃完了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,站起来把碗筷送到回收处。部里的人渐渐知道了他坐哪张桌,吃饭的时候不去打扰,偶尔有人端着碗从旁边走过,点一下头,他也点一下头,不说话。有一回食堂的汤咸了,旁边桌上有人嘟囔了一句“今天大师傅把盐罐子碰倒了”,刘湘听见了,没有接话,把汤喝完了。
十一月底的北平,天是一天比一天短了。傍晚下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,比上个月早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刘湘沿着原路走回去,路过那棵老榆树的时候,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枝干在暮色中只剩下清晰的黑色线条。卖豆腐的老人已经收了摊,青石墩空着,墩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他在旧宅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门檐下的灯已经亮起来了,整条胡同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暗黄之间的颜色。然后推门进去,把外套挂在走廊的衣架上,走到堂屋里坐下来。
和他同住旧宅的还有两个从四川跟过来的旧部,一个姓周,一个姓陈。周副官负责日常起居,陈秘书帮他整理各地送来的农业资料。三个人住在一处,平时各自忙各自的,到了晚饭时候一起坐下吃饭。饭桌上聊的多是北平的菜价和天气,偶尔有四川的旧部写信来,陈秘书会把信转交给刘湘。刘湘看了之后有时说几句,有时什么也不说,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压在书桌的抽屉底下。有一回周副官在饭桌上说了一句“这北平的萝卜没有四川的水”,刘湘说“土不一样”,周副官说“那倒是”,陈秘书在旁边笑了一下,三个人又低头吃饭。
有一天晚饭后,陈秘书提了一句:“邓锡侯从雅安发了电报来,说川康公路沿线已经设好了哨卡,各师防区重新核定完了。”刘湘正在喝茶,听到这话把杯子放下来,说:“知道了。”他没有再问别的,但第二天早晨上班之前,他把抽屉里那份四川整编方案副本翻出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看完之后才放回去。副本的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,有几页的空白处用铅笔画着线,是他自己标的——哪条补给线经过哪个县、哪个山口冬天会封、哪个渡口的船不够用。有一页的角上沾了一小块茶渍,褐色的,比纸面深,他用手指蹭了一下,没有蹭掉,就那样了。
旧宅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,是前房主留下的,树干不粗,枝杈也不多,夏天结过几颗枣,没等红就被胡同里的孩子够着吃了。入了冬,枣树光秃秃地戳在院子里,刘湘有时候晚饭后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看看那棵枣树,看看院墙上头露出来的槐树梢。周副官有一次出来倒水,看见他站在院子里,问了一句:“部长,看什么呢?”刘湘说:“看树。”周副官没再问,倒了水回屋去了。有一回风大,枣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被吹掉了,打着旋儿落在刘湘脚边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捡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
十一月底的一天,陈秘书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走进刘湘的书房,把信放在桌面上。“宋先生派人送来的。”他说。
刘湘正在看一份华北地区秋粮入库情况的汇总表,听到“宋先生”三个字,抬起头来,把手里的汇总表放下,拿起了那封信。信很短,几行字,字迹端正秀气,说有一份关于四川整编的方案需要当面确认。措辞客气,但内容直接。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放在桌角上,没有回复。
他坐在桌前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眼,然后伸手把抽屉拉开,翻出四川整编方案副本,翻了翻。副本的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,有几页的空白处用铅笔画着线,是他自己标的——哪条补给线经过哪个县、哪个山口冬天会封、哪个渡口的船不够用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副本合上放回抽屉,把信拿起来夹进副本里,关上抽屉。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。天已经暗了,枣树的枝干在暮色里只剩一个轮廓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来,对陈秘书说:“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。”
陈秘书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刘湘又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明天下午的饭不用等我,我回来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陈秘书推门出去了。
当天下午,他按信上约定的时间换了件干净的外套,出了门,步行往统战本部的方向走去。
(第一百八十五章 刘湘在北平(一)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