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停在路边，引擎怠速的嗡嗡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贺凛没有继续前行，而是伸手拉起手刹。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，他甚至没看副驾驶一眼，仿佛只是找个地方歇脚，而非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战术部署。
纪霜降刚松的那口气，瞬间又提了上来。她推了推金丝眼镜，目光从窗外倒退的城市街景移回到面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上。
“怎么不回家吃饺子？”她问，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警觉，“刘警官说立案后我们要保持低调，这时候停车，不符合‘安全’原则。”
“饺子可以明天吃，但策略今晚得定清楚。”贺凛解开安全带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那股刑警特有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，“刚才在局里人多眼杂，有些话不能细说。现在，咱们关起门来，谈谈‘明暗双线’。”
纪霜降眉头微蹙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大腿：“你是说，既然赵德柱背后还有钱万山这尊大佛，单靠经侦大队查资金流向太慢，容易打草惊蛇？”
“宾果。”贺凛打了个响指，虽然这个动作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违和，但他显然乐在其中，“刘队的意思是，案子太大，线头太多。如果我们只盯着账本看，那就是在跟幽灵赛跑。我们需要分兵两路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一根指向纪霜降，一根指向自己。
“你是天枢科技的安全总监，你最了解公司的数据架构，也最清楚赵德柱的行事风格。你留在公司，就是‘明线’。你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，继续正常工作，甚至在赵德柱面前还要表现得稍微‘迟钝’一点，让他觉得你只是个被吓住的技术宅女。你的任务，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，把那些还没被销毁的核心证据，一点点抠出来。”
纪霜降沉默了片刻。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这意味着她要重新走进那个充满算计和危险的办公室，面对那个随时可能露出獠牙的上司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问。
“我是‘暗线’。”贺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眼神却锐利如刀，“我和刘队的经侦大队负责外部调查。我们会追踪那些资金的具体流向，联系银行、税务，甚至通过技术手段定位那些空壳公司的实际运营者。我们切断他的腿，你挖他的心。”
“分工明确。”纪霜降点了点头，大脑迅速开始运转，“但是，贺凛，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危险。”纪霜降的声音冷了下来，直视着他的眼睛，“赵德柱是个亡命之徒，而钱万山更是有背景的人。你在外面调查，可能会遇到暴力抗法；我在里面调查，可能会遭遇职场陷害甚至人身威胁。这不是过家家，这是犯罪集团。”
贺凛看着她紧张的神情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。他伸出手，轻轻覆盖在纪霜降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掌心温热，力道坚定。
“老婆，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？”他故作委屈地撇撇嘴，“我可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。抓小偷是日常，抓坏人是基本操作。这点危险对我来说，也就是热身运动。”
“别贫嘴。”纪霜降试图抽回手，但贺凛握得更紧了些，“我是认真的。你的安全，也是我的风险变量。如果你受伤了，我怎么可能安心在公司演戏？”
“所以啊，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。”贺凛收起嬉皮笑脸，神色变得郑重起来，“我不需要你去当英雄，我只需要你当个‘演员’。记住，你的首要任务是生存，其次才是取证。任何让你感到不对劲的瞬间，立刻撤退，给我打电话。剩下的，交给我和刘队。”
纪霜降深吸一口气，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身上的制服已经换成了便装，但那股子正气和底气，却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点了点头，“我会配合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发现情况不对，我会直接报警，而不是等你。”
贺凛笑了，这次是真心的笑：“求之不得。我就喜欢你这股不服输的劲儿。不过，我相信你不会用上的。因为在你行动的时候，我会一直在你身后。”
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窗外的路灯透过车窗洒进来，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纪霜降收回手，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口，恢复了那副清冷干练的模样。但她知道，心里的那块石头，比之前轻了许多。
“策略确认。”她拿起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“接下来，我需要一份赵德柱最近三个月的所有异常审批记录清单，越详细越好。还有，他常用的私人邮箱后缀。”
贺凛掏出手机，快速输入几行字发给刘警官，然后抬头笑道：“没问题，半小时后发到你的加密邮箱。另外，刘队说，如果你需要‘掩护’，比如制造一些合理的系统故障来掩盖你的访问痕迹，他可以安排技术支援。”
“不用麻烦警方介入公司内部系统，那样反而会引起怀疑。”纪霜降摇了摇头，“我有自己的办法。陈默……哦不，我自己有后台权限。”
说到这儿，她顿了顿，似乎意识到提到了未出场人物，但随即又自然地接了下去：“反正，我有的是办法让数据看起来像是正常的波动。”
贺凛满意地点点头：“这就对了。保持神秘感，是最好的保护色。”
他重新发动汽车，但没有驶向回家的方向，而是调转车头，朝着天枢科技大厦的方向开去。
“送你回去？”贺凛问。
“不用。”纪霜降拉开车门，“太显眼。我自己打车过去。你知道我的习惯，深夜加班，神出鬼没，更符合一个被压力逼疯的安全总监形象。”
贺凛挑眉：“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戏。”
“这是职业素养。”纪霜降推开车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吹乱了她的发丝。她回头看了贺凛一眼，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紧绷，多了几分信任与温柔。
“贺队，小心点。”她说，“别逞强。”
贺凛靠在方向盘上，笑着挥挥手：“放心，我可是刑警。这点危险，算不了什么。”
纪霜降关上车门，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没有回头，只是挺直了背脊，大步向前走去。
身后的越野车缓缓启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前方，天枢科技大厦灯火通明，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，静静等待着它的猎物自投罗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