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刀门的山门,和木灵宗是两个天地。
木灵宗进门是药香,天刀门进门是铁腥。青石铺的登山道上,两侧一排排插着历代门人退役的旧刀,刀身锈了,刀意没锈,走到近处,后颈的汗毛都是立着的。沈玄跟着关山往里走,一路走,一路在心里把来意又过了一遍。
关山把他直接领进了兵器堂后的议事厅。茶上来,是粗陶碗,大麦熬的,滚烫。关山自己先灌了一碗,把碗一放,开门见山。
"木灵宗跟你签了共进退,我听说了。"他盯着沈玄,眼睛里有火,"沈玄,我把丑话说前头。刀门人不会算账,只会算仇。玄阳宗把刀都架到你脖子上了,你反手跟木灵宗结盟,是守。守我没意见,可守到什么时候?那帮孙子今天敢断木灵宗的药,明天就敢断我的矿路。你要跟他们干,天刀门出人出刀,跟你一起干。你要不干,也直说,我关山敬你是条汉子,绝不强人所难。"
话说到这个份上,算是把心掏出来了。
沈玄捧着粗陶碗,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潮。三年了,从大比到现在,肯把"出人出刀"四个字说给他听的,关山是头一个。这份情,比十张盟书都重。
也正因为重,他更不能接。
"关领队,我先问你一句。"沈玄放下碗,"跟玄阳宗干,怎么个干法?"
"好啊,你们文人有的是说法,我们刀门就一个干法。"关山一拍大腿,"他断木灵宗的药,我断他玄阳宗的矿。他那两座分舵的器物丹炉,烧的矿料三成走我的货。我停供,他丹炉熄火,看谁疼。"
"停供之后呢?"
关山一愣:"之后……跟他耗着?"
"耗着。"沈玄点点头,"玄阳宗宗门储矿够烧两年,两年里,他打你,你接不接?他的客卿长老,随便一位筑基后期提刀上门,天刀门挡得住几位?挡不住,死的是天刀门的弟子。到那时候,木灵宗的盟书救不了你的弟子,我也不敢说救得了。关领队,玄阳宗现在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,你把刀往他脖子上递,可你这把刀,递过去就是两败俱伤。打赢了,是死仇,玄阳宗记你十年;打输了,天刀门赔进去的矿路和弟子,我拿什么还你?"
议事厅里静了下来。关山的火气被这几句话浇下去一截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:"照你这么说,就只能受着?"
"不。"
沈玄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单子,推到关山面前。
"受不受,得看这刀往哪递。硬碰是拿命换,换不来什么。可玄阳宗身上有一处地方,比丹药还疼,还不用打,只用抢。"
关山展开单子,只看了一眼,眼睛就眯起来了。
那是一张货单。玄阳宗器物堂与丹堂这两年的灵矿采买单:赤铁砂、火髓砂、寒纹石,年采买折银十一万灵石,其中七成,压给了坊市西边的三处矿脉,落雁、青壁、石埚。
货单末尾一行小字:三矿长约,价目按市价六成执行,由玄阳宗器物堂"协约"强制,矿主敢怒不敢言。
"这是哪来的?"关山的声音沉了。
"莫长老卖给我的。"沈玄道,"情报分两条:一条是货单,一条更有意思。玄阳宗这个'协约',签了八年了。八年前三矿的矿主不肯签,玄阳宗就出了一桩矿难,塌了落雁矿一条支脉,死了十七个矿工。官面上的说法是地动,落雁矿的老矿主当年就疯了,如今三家矿脉的当家,一半是玄阳宗扶持起来的傀儡。"
关山捏着那张单子的手抖了起来。
"抢生意。"他一字一顿地念出沈玄接下来这句话,"你让我,去抢玄阳宗的矿脉生意?"
"不是抢,是放。"沈玄站起身,走到议事厅墙上那幅五宗舆图前,手点在西边三处矿脉的位置,"三矿被压价八年,怨气比矿洞还深。他们缺的不是矿,是买家,是一个敢跟玄阳宗掰腕子、还能给足价钱的买家。天刀门是什么?天刀门自己就是五宗里最大的矿主,手握北岭矿脉,跟玄阳宗做买卖做了几十年,被压了几十年价,你心里那口气,三矿的矿主们比你熟。"
他转过身,看着关山。
"你领头,拉上落雁、青壁、石埚,四家联供,货不走玄阳宗,走丹盟的渠道,价按市价九成,比玄阳宗给的高五成,比市价还低一成,五宗的丹堂器堂都得抢着要。玄阳宗的采买单一年十一万中品灵石,你抽走七成,它器物堂的炉子就得吃杂矿,丹堂的火就稳不住。它回头找你谈,你就抬价;它不谈,就干耗。这一仗,从头到尾不用出刀。"
关山盯着舆图上那三处矿脉,胸口起伏了几下,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得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。
"好,好一个不用出刀,"他笑完了,一把攥住沈玄的手腕,那手掌全是老茧,烫得吓人,"沈玄,老夫原本想拉你一起拿刀砍人,你倒好,给我递了把不见血的刀。这一刀借得漂亮。"
"不是我借给你。"沈玄被他攥得龇牙咧嘴,还是把话说完,"是玄阳宗把刀递到三矿手里八年,谁都能捡起来。关领队,还有一样你记着:联供的账,走丹盟的渠道,玄黄阁从中只取一成过手钱,多一分不要。这一成,是我给三矿矿主们的定心丸,让他们知道,这买卖背后有人替他们算账,不坑他们。"
"一成?就一成?"关山瞪眼,"这点买卖,十一万中品灵石的盘子,你抽一成?你疯了?"
"我要的不是这一成。"沈玄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慢慢道,"我要的是,往后天刀门的矿、三矿的矿、北岭的矿,出矿的第一站,都过一遍玄黄阁的秤。关领队,怎么用这刀,你是刀客,我不碰。可秤,从今往后归我执。"
关山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又笑了,这回笑得没那么响,眼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"老夫祖上给你这号人起过一个名号。"他说,"你们青渊宗的典籍里怎么说的来着,'善战者无赫赫之功,善弈者无赫赫之名'?不对,是另半句。算了,老夫记性差,就记得意思:真正的棋手,不上桌。"
"不入局者,执局。"沈玄替他补全了。
"对,就是这句,"关山把碗里剩下的麦茶一饮而尽,粗陶碗往桌上一磕,"不入局者,执局。这局老夫替你执刀,你替我执秤,谁也不亏谁。半月之内,老夫亲自跑一趟落雁矿,把这事谈成。谈成了,四家联供的头一船货,走丹盟渠道,玄阳宗那帮孙子喝西北风去。"
事情谈定,关山留他吃了顿饭。刀门没有精细菜,一整只烤岩羊,两坛烈酒,关山喝多了,搂着他的脖子称兄道弟,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"三年前你在坊市外给我修那把断刀,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讲究人。讲究人,得活着。"
沈玄被灌了三碗,脸不红,心里却烧了起来。他想起木灵宗的药香,想起天刀门的铁腥,想起苏叶那句"木灵宗这块地你随便踩",想起眼前这个满手老茧的汉子。三年前,他是个人人都想踩一脚的废根;三年后,两个宗门的当家人,一个把地给他踩,一个把他当兄弟。
这世道待他苛刻,可苛刻里,也长出了几寸暖。
下山的时候,天擦黑了。关山醉醺醺地非要送,被沈玄按回了席上。他自己一个人走下登山道,两侧的旧刀在暮色里排成两列,刀身锈红,映着最后一点天光,像两排沉默的老兵。
走到山门,周铭的传讯符到了。
沈玄展开,只扫了一眼,脚步就停了。
符上的字很简短,事却很大:玄阳宗发帖,邀四宗长老十日后赴玄阳宗山门会盟,议题一道,"整肃区域商路,维护修真秩序"。帖子抄本附后。
沈玄站在山门口,就着最后的天光把帖子抄本看完。所谓"整肃商路",名目写得很漂亮,正文里却藏着一行小字:五宗各家,不得与"来路不明之修士"进行大宗交易。
来路不明之修士。
天下修士千千万,配得上这五个字的,现在只有他沈玄一个。
夜风从登山道灌下来,吹得他袖子猎猎地响。周铭还在符里问怎么办,要不要先给莫长老递灵石。
沈玄把传讯符收回储物袋,抬头看了一眼天刀门山门上那块巨大的匾额,又回望了一眼木灵宗的方向,忽然笑了一下。
该来的,早晚会来。网要收口,先得把网张开了。玄阳宗这一帖,是要把四宗都按到它的网眼里去:木灵宗会被逼着签押,天刀门会观望,上明宗会阳奉阴违,青渊宗会被架在火上。四宗各有各的算盘,可算盘再精,都得先看一样东西。
看林子响不响。
他抬步登上飞舟,声音散在风里,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"早晚会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