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林涛的包子铺门口,队伍排到了隔壁街口。
十屉包子,七点不到卖光了。
赵大爷今天带了六个人来,浩浩荡荡一队老头,像旅游团似的。
"小伙子,今天包子咋样?"赵大爷咬了一口,眯着眼品。
"跟第一天一样。"林涛说。
赵大爷咂咂嘴,点点头:"嗯,肉馅回来了,一两。皮也薄了。昨天那个缩水的,我可记着呢。"
林涛一愣,随即笑了:"赵叔,您舌头比秤还准。"
"那可不,我吃了四十年包子,谁糊弄我一口就能吃出来。"
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老头凑过来:"小师傅,你这豆浆能不能加点糖?我老伴儿嫌淡。"
"行,明天带点白糖来,放桶旁边,自己加。"林涛应着。
"那白粥呢?能熬点皮蛋瘦肉粥不?"另一个老太太问。
"可以,但得加五毛钱。"
"五毛?行!比外面便宜多了!"
林涛一边应着,一边手上不停。面皮一捏,肉馅一塞,十八个褶,行云流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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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点刚过,包子卖完了。
林涛正擦桌子,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四十来岁,肚子微微凸起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"你就是老板?"男人问。
"对。"
"我姓陈,在隔壁写字楼上班。我手下好几个员工天天早上跑来你这买包子,说全城最好吃。"男人拉开折叠椅坐下,"我尝了一个,确实不错。"
"谢谢。"
"但我想跟你说个事。"陈先生压低声音,"你这包子,一块钱,不赚钱吧?"
"还行。"
"别糊弄我,我做过餐饮。"陈先生笑了笑,"五花肉现在批发价十二块一斤,你一个包子一两馅,光肉就七毛五。加上面、葱、调料、房租、水电,你卖一块钱,铁定亏。"
林涛不说话。
"我有个建议。"陈先生往前凑了凑,"你这手艺,这人气,涨价到两块钱,一天卖五百个,净赚好几百。不比你现在强?"
林涛擦桌子的手停了。
"涨到两块?"
"对,两块。你看看外面,随便一家包子铺,肉包都卖两块五了。你卖两块,老百姓照样排队。"
林涛沉默了很久。
"不涨。"
"为什么?"
"一块钱,大爷大妈们吃得起。涨到两块,他们得掂量。"
"可你——"
"我说了,不亏本就行。"
陈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,摇摇头,站了起来:"你这人,有意思。但做生意不是做慈善。你迟早得涨。"
他走了。
林涛看着他的背影,攥了攥抹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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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林涛去菜市场。
孙姐看见他,远远就喊:"小伙子,今天肉涨价了!五花肉十四一斤!"
林涛脚步一顿。
"十四?昨天不是十二吗?"
"涨了,批发的都涨了。你今天要多少?"
林涛算了算账。
十五斤肉,光成本就多花了三十块。加上面、葱、黄豆、煤气、房租——今天要是还卖一块钱,铁定亏。
他站在肉摊前,咬了咬牙。
"还是十五斤。"
"你真买?"
"买。"
孙姐摇摇头,砍肉的手却没停:"你这买卖,我真看不懂。"
"看不懂就对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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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林涛回到家。
王梅苧正在洗菜,听见开门声,头也不回:"今天赚了多少?"
"还没算。"
"肉涨价了,你知道吧?"
"知道。"
"那你打算咋办?"
林涛换了鞋,走进厨房,靠在冰箱上:"我想涨两毛。"
王梅苧手里的菜叶子掉进了水池。
"涨两毛?"
"一块二。涨两毛,刚好能覆盖涨价的肉成本,不亏。"
王梅苧转过身,看着他:"你敢涨?"
"为啥不敢?"
"你涨两毛试试!"王梅苧把菜叶子捞起来,"赵大爷他们那群人,天天指着你这包子当早饭。你一涨价,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肯定骂你。一条街的街坊,你得罪得起?"
"两毛钱——"
"两毛也是涨!你一开始说一块,现在变一块二,这就是变卦。老百姓最恨变卦的。"
林涛不说话了。
他想起赵大爷那张嘴——比秤还准,比刀还利。
涨两毛,赵大爷第一个不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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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天,凌晨五点。
林涛站在案板前,盯着那块十四块一斤的五花肉。
他拿起刀,切了一块,又放回去。
最后,他从十五斤里拿出了三斤,退给了孙姐。
"今天少要三斤。"
"咋了?"
"省着点用。"
他回到店里,把肉馅的比例从一两调到了九钱。
少一钱,三个包子省一两肉。一屉二十个,省六两多。六屉,省将近四斤肉。
四斤肉,省了五十多块。
加上面也少和了一点,豆浆黄豆减了半斤——今天的成本,压下来了。
一块钱一个,不亏。
但包子的个头,肉眼可见地小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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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,第一锅出锅。
赵大爷第一个咬下去,眉头就皱了。
"小伙子。"他放下包子,看着林涛,"今天这包子,咋缩水了?"
"没缩。"
"没缩?"赵大爷把包子举到眼前,"你看看,这比昨天小了一圈。肉馅也少了,我咬了三口才咬到馅。"
周围的几个老头也纷纷点头。
"是少了点。"
"皮也厚了。"
"小伙子,你是不是成本扛不住了?"
林涛被一群老头围在中间,像被审讯的犯人。
"没扛不住,配方微调了一下。"他硬着头皮说。
"微调?"赵大爷哼了一声,"你当我老糊涂了?这叫微调?这叫偷工减料!"
"赵叔——"
"行了,不说了。"赵大爷把包子吃完,掏出一块钱放下,"明天要是还这样,我可就不来了。"
他走了。
林涛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一块钱,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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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点半,队伍短了。
往常能排到街尾,今天只排了十几个人。
胖哥从隔壁探出头,看见林涛店门口冷清了不少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老周的店,卷帘门还是拉到底的。
但林涛注意到,街角多了个新摊子——一个年轻人,支了个小推车,卖包子。
包子个头不小,皮薄,一块二一个。
有人从林涛这边买完包子,顺道去那边看了一眼。
"小伙子,那边新开了个包子摊,一块二,你知不知道?"一个常客问林涛。
"知道了。"
"人家也是现包的,肉馅也不少。"
"嗯。"
林涛低头包包子,手上的动作没停,但心里翻江倒海。
他在跟自己较劲。
涨价,得罪街坊。不涨价,偷工减料,还是得罪街坊。
他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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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王梅苧回家,脸色阴沉。
"你知道今天街坊群里说什么吗?"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。
"说什么?"
"说你'一开始用低价把人吸引过来,等大家都习惯了,就开始偷工减料。典型的先亏后赚,套路。'"
林涛愣住了。
"谁说的?"
"刘婶在群里发的。她说你跟她隔壁那个做健身卡的老板一个套路——先免费体验,再慢慢宰。"
"我没——"
"我知道你没。"王梅苧叹了口气,"但你现在说啥都没用。人家看见的就是包子变小了。"
林涛拿起手机,翻了翻那个街坊群。
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。
有人骂他黑心,有人替他说话,说肉涨价了没办法,有人说他活该,谁让他把老周他们逼关门。
群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。
林涛关了手机,坐在沙发上,半天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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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天,凌晨四点。
林涛站在案板前,看着那块五花肉。
他拿起刀,切了整整十五斤。
一两馅,一个不少。
面,照常和。
豆浆,照常打。
白粥,照常熬。
他在门口的小黑板上,加了一行字:
肉价上涨,成本增加。本店坚持一块一个,不涨价,不减料。亏损部分,本人承担。
五点,卷帘门拉起来。
六点,赵大爷来了。
他站在小黑板前,把那行字读了三遍。
然后他走进店里,拿了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。
肉汁溅出来,他用手接住,舔了舔手指。
"嗯。"他点点头,"回来了。"
他转身冲门外喊:"老刘!老李!都进来,包子回来了!"
队伍,又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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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林涛知道,他今天亏了。
十五斤肉,十四块一斤,光肉就二百一。
加上面、葱、黄豆、房租、水电——今天亏了六十多块。
他看着手里那三百多块钱的营业额,笑了笑。
"亏就亏吧。"
卷帘门拉下来,他收拾完店,走出门。
街角那个新开的包子摊,已经收摊了。年轻人推着小车,垂头丧气地往巷子里走。
竞争来了,又走了。
林涛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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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王梅苧回家,看见林涛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沓账本。
"算账呢?"
"嗯。"
"亏了多少?"
"今天六十多。"
王梅苧沉默了一会儿,走进厨房,端出一碗面,放在他面前。
"吃吧。"
"你做的?"
"我做的。"
林涛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"好吃吗?"
"好吃。"
"比你的包子呢?"
"比不了。"
王梅苧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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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集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