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天刚微微亮,乐义宝就醒了。
他翻了个身,听见院子里老赵扫地的声音,唰,唰,唰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窗纸刚泛白,屋里还暗着。他躺了一会儿,把昨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报关单下来了,顾衡之的话记着了,二哥把后巷盯住了。他掀开被子坐起来,把衣裳穿好,推门出去。
奶娘在廊下生炉子,见他出来,咦了一声。“三少爷起这么早?灶上粥还没熬好呢。”
“不饿。我去后巷看看。”
奶娘追了两步。“等等,拿个饽饽路上吃。”她转身进厨房,拿油纸包了一个玉米面饽饽,塞进乐义宝手里。“凉了不好吃,趁热。”
乐义宝接了,揣在怀里,出了乐府大门。巷子里已经有人走动了,推水的、卖菜的,见了他都叫一声“三少爷”。他一边走一边啃饽饽,玉米面磨得细,掺了黄豆面,嚼着香。
拐进后巷巷口的时候,太阳刚出头。院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石柱的声音,在念什么。乐义宝推门进去,看见石柱蹲在新棚子门口,拿炭条在地上写数,栓子蹲在旁边看,小顺蹲在炭盆边扇风。周小子在旧棚子里,背对着门,正拿分液漏斗往下放液体,手稳得很。
“石柱。”乐义宝叫了一声。
石柱抬起头,脸上那道疤被晨光照得发亮。“三少爷。”他把炭条搁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盘都看过了。二十四只,二十三只正常,有一只边上长了杂菌,我挑干净了。”
“哪只?”
“东边架子第三排,从左数第四只。”
乐义宝走到架子前,把那盘拿下来,凑到光底下看。菌丝白蒙蒙的,密得很,边缘泛着灰绿,被挑过的地方留了一道浅浅的痕,底下菌丝还是白的,没伤着。“挑得干净。下回再长,拿铜丝蘸点烧酒,挑完了在挑过的地方点一下,不容易再长。”
石柱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册子,记了一笔。
乐义宝把盘子搁回去,走到旧棚子门口。周小子已经把漏斗放完了,正拿石蕊试纸测酸,蓝试纸变红,他看了一眼,搁下,又滴了两滴盐酸,再测,红的更匀了。
“出料多少?”
“这一批五管。稳着呢。”
乐义宝蹲下来,看接收瓶里的液体。淡黄色,清亮亮的,对着光一转,没有一点浑浊。“乙醚还够?”
“够。上回周道平寄的那箱,才用了一半。”
乐义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明天开始,加两只盘子。你盯着。”
周小子点了一下头,没多话。
正说着,二哥从院门外进来,手里提着两只竹壳暖壶,腋下夹着一摞油饼。“三弟,我就知道你先到了。娘让我带早点来,说后巷几个都没吃呢。”他把暖壶搁在石桌上,油饼用干荷叶包着,摊开来还冒着热气。
石柱、栓子、小顺都围过来。二哥一人递了一个油饼,又拿碗倒热水,搁在桌上。乐义宝也拿了一个,掰了一半给周小子。周小子接了,没吃,先搁在架子上,把漏斗里的残液收干净了,才拿起来咬了一口。
二哥蹲在乐义宝旁边,压低了声音。“张福昨晚在院子里睡的,没出事。”
乐义宝嚼着油饼,没接话。他把油饼吃完,拿袖子擦了擦嘴,站起来。“二哥,今儿个你去济仁堂,跟大伯说一声,后巷这边加了两只盘子,人手够。明儿个让他得空来看看盘子,看看新加的这两只摆得对不对。还有,让大伯来的时候,带一卷尺。”
二哥愣了一下。“卷尺?做什么用?”
“跟大伯商量点事。”
二哥没再问,把暖壶和荷叶收了收,提着出了院门。
乐义宝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,把新棚子和旧棚子都看了一遍。架子上的盘子排得整齐,标签贴得正,记录册搁在旧棚子的窗台上,石柱的字一笔一画,比上个月又工整了些。他翻了翻,指了指其中一行。“这一笔,温度你写的‘廿四到廿六’,下回把湿度也写上,拿个小本搁在旁边,随时看随时记。”
石柱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从后巷出来,乐义宝没急着回乐府。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走到尽头,靠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。他从兜里摸出册子,翻到最后一页,拿炭条在上头画了几个圈。一个圈写着“后巷”,一个圈写着“酱菜院子”,一个圈写着“永和堂”。他盯着这三个圈看了一会儿。
后巷二十四只盘子,一个月出五管提纯物。酱菜院子做脱脂棉和纱布,不养霉。永和堂那边,二哥管着,做脱脂棉、纱布、酒精,也不养霉。三处加起来,满打满算,一个月出五管。可九月之前要备十二管归雷曼。四个月,二十管打底,还得留余量。五管一个月,四个月二十管,账面上刚好够,可这是满打满算,中间不能出一点岔子。霉坏一批,少两管。杂菌染一盘,少半管。分液漏斗堵一次,少一管。真要凑齐十二管,得留出两成的余量。那就得一个月出七八管。
七八管。后巷撑死了五管。差两三管,从哪来?
他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“1917年,青霉素,扩大生产,不用瓷盘,有什么办法?”
搜索框滚出几行字:“瓷盘表面培养,规模受限于盘子数量和棚子面积。替代方案一:深层液体发酵,需搅拌、通气、无菌空气过滤,1917年国内无此设备,不可行。替代方案二:木框浅盘,内衬白布,表面积比瓷盘大数倍,成本低,但染菌风险高,需严格消毒。替代方案三:水泥池表面培养,池内壁光滑,可清洗消毒,面积大,但温度控制难,需配套水暖系统。1917年国内水泥可购,价格高昂,需专业瓦匠施工。”
乐义宝睁开眼,把“水泥池”三个字圈了起来。他又搜了一句。
“水泥池养霉,怎么防杂菌?”
弹出一行字:“水泥池内壁需抹平压光,无裂缝。使用前用石灰水刷洗,蒸汽消毒。池上盖白布棚,四角压砖。接种时操作人员穿洁净罩衣,手用烧酒擦洗。池内培养基厚度不超过两寸,便于观察和挑菌。池边留排水孔,用棉花塞住,保持透气。池温用水暖管控制在24至26度。”
乐义宝把这几条记在册子上。水泥池比木框稳当。木框是布的,布容易松,容易破,布缝里藏杂菌,洗不干净。水泥池是死的,抹平了,拿石灰水一刷,蒸汽一蒸,杂菌无处藏。
他又搜了一句。
“1917年,北京,水泥,价格,购买。”
搜索框滚出几行字:“1917年,水泥为战时紧俏物资。一战前进口水泥每桶约五元,战时外国水泥供应断绝,国产启新‘马牌’水泥价格涨至每桶十二元上下。启新在北平设有总代理,走建材行渠道,零买需托关系,现款现货。运输走京奉铁路,唐山至北京车程约半日,但战时运力紧张,等车皮需数日,运费另计。每桶净重一百七十公斤。”
乐义宝把册子合上。十二块一桶,两桶就是二十四块,加上运费,三十块打不住。这还不算沙子、砖、瓦匠工钱。水泥这东西,不是杂货铺里拎个瓶子就打回来了。
他走回乐府,大哥正坐在廊下看账本。见他回来,把账本合上。“后巷看了?”
“看了。二十三只正常,一只挑过杂菌,稳住了。周小子出料五管,乙醚够用。我让石柱把湿度也记上。”
大哥点了点头。“下午大伯来,你把账给他看。对了,张副官今儿早上又来了一封信。”
乐义宝站住了。“说什么?”
大哥把账本搁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乐义宝接过去,展开。信是张副官写的,字迹匆忙,墨迹有几处洇开了。信上说:督军收到上海来信了,看了两遍,没说什么,只让乐七爷得空来奉天一趟。督军又说,往后凡是北京来的信,都先拿给他看。另外,督军问了一句,乐家那个小少爷这回是不是也跟着去上海了。我照实说了。督军听了,只说了一句“四五岁的娃娃,坐海关里跟洋人谈买卖,这叫什么话”。七爷来奉天的时候,心里有个数。
乐义宝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还给大哥。“大伯知道了吗?”
“还没。下午他来,我跟他说。”
下午,乐镜宇来了。
他把张副官的信看了两遍,搁在桌上,烟袋掏出来,装了烟,没点。“张雨亭问你去没去上海,这话里有话。”
“他不高兴?”
“不高兴是明摆着的。可他要是真不让你去,信上就写‘让那个小的别来’。他没写,说明他还想见你。”
乐义宝问:“那我去不去?”
“去。他让你得空去奉天,就是让你去。你不去,他更不高兴。去了,当面说清楚,比信上写一百句都管用。”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
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,把画着水泥池的那一页翻给乐镜宇看。“大伯,后巷现在二十四只盘子,一个月出五管。九月之前要备十二管归雷曼,还得留余量。满打满算不够。我想砌个水泥池,比瓷盘大,能多养好几倍。可池子砌在哪?后巷院子满了,酱菜院子也腾不出地方。”
乐镜宇把册子接过去,看了那幅图。“水泥池?”
“瓷盘就那么大,再多也摆不下。木框浅盘容易染菌,布缝里藏杂菌,洗不干净。水泥池是死的,抹平了,拿石灰水一刷,蒸汽一蒸,杂菌无处藏。”
乐镜宇把册子搁下,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池子砌在永和堂。”
“永和堂?”
“永和堂后院有块空地,原先堆杂物的,后来杂物清走了,一直空着。地方不大,砌一个六尺长三尺宽的池子,够。永和堂做脱脂棉,本来就有水暖,管子接过去方便。后院墙高,外头看不见里头。门一关,没人知道里头在做什么。”
“可永和堂是二哥在管,脱脂棉纱布酒精都在那儿做。砌个养霉的池子,二哥那边忙得过来?”
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。“二哥管脱脂棉,池子归你管。你让周小子两头跑,仓房这边他盯着,永和堂那边隔一天去一趟,看看温度,看看记录。小顺学出来了,仓房归他。永和堂那边,再找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让二哥荐一个。他在永和堂干了几个月,手底下的人他清楚。找个手稳话少的,你带几天,教会了,永和堂池子归他盯。”
乐义宝把这话记在册子上。他想起一件事。“大伯,永和堂那块地,除了砌池子,还能不能腾出地方做别的?九月之前要备十二管归雷曼,后巷五管,池子成了能出七八管。可要是池子出了岔子,或者设备没到,产量上不去,光靠后巷和池子,还是紧。”
乐镜宇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把永和堂后面那块空地圈起来,盖几间房。一间砌池子养霉,一间做提纯,一间搁设备。将来分馏塔到了,也有地方搁。不光是池子,是整个永和堂,得按医用酒精棉纱布厂的规矩重新规划。脱脂棉、纱布、酒精、养霉、提纯,各是各的屋子,各走各的门,不搅在一起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没急着说话。烟在屋里慢慢散开,他拿大拇指在烟杆上摩挲了两下。“盖房子得多少钱?”
“砖、瓦、木料、水泥、人工,一间屋子少说四五十块。三间,一百五十块打不住。”
“一百五十块,加上水泥池、设备,两百块出头。”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“济仁堂账上拿得出,可拿了这笔钱,别的开销就得紧着点。”
“紧就紧。九月之前凑不齐十二管,合同上写着的,少一管赔十块。十二管凑不齐,赔一百二十块。这笔账比盖房子大。”
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成。先规划。你拿纸画个图,哪间砌池子,哪间做提纯,哪间搁设备,画清楚了给我看。我拿去跟孙掌柜算料算工,看一百五十块够不够。”
“成。我今晚画。”
当天下午,乐义宝去了永和堂后院。后院不大,靠墙堆着几口旧缸和一堆劈柴。他拿步子量了量,东西长十二步,南北宽八步。靠北墙砌池子,靠东墙盖提纯房,靠南墙盖设备房,中间留走道。他蹲下来,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个草图,长宽标了尺寸,又标了门的位置。画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回到乐府,他把册子翻到新页,画了一张正式的图。北墙砌水泥池,池子长六尺宽三尺深半尺。池边留排水孔,接水暖管。池上盖白布棚,四角压砖。东墙盖提纯房,长一丈宽八尺,里头搁分液漏斗、瓷管、石蕊试纸、小苏打水。南墙盖设备房,长一丈宽八尺,预备搁分馏塔和真空干燥器。三间屋子中间留走道,宽三尺。门开在西墙,一扇大门进出,平时关着。
画完了,他把图给大哥看。大哥看了,拿炭条在图上改了两笔。“提纯房和池子之间得开个门,里头串着走,不用绕外头。设备房的门往外开,将来搬大件方便。”
乐义宝把大哥改的记在图上。
第二天,乐镜宇来了。乐义宝把图给他看。乐镜宇看了半天,拿烟袋在图上点了点。“池子靠北墙,冬天北风灌进来,温度不好控。池子上头盖布棚不够,得砌半截墙挡风。提纯房门朝东,早上日头照进来,温度稳。设备房搁南墙,日头晒不着,机器不容易发热。”
乐义宝把大伯的话记在图上。
“料和工,让孙掌柜算。你让他按这个图算,砖多少、瓦多少、木料多少、水泥多少、人工多少。算完了给我看。”
“成。”
当天下午,乐义宝把图给了孙掌柜。孙掌柜看了图,拿算盘打了一遍。“砖两千块,瓦三百片,木料二十根,水泥四桶,沙子十担,瓦匠木匠各两个,十天工。砖瓦木料沙子,四十块出头。水泥四桶,四十八块。人工,二十块。总共一百一十块上下。”
乐义宝把数记在册子上。他想了想,把册子合上,看着孙掌柜。“孙掌柜,料先订,师傅先别进来。砖瓦木料沙子,您先下单,让送料的车在城外货栈搁着。水泥等大伯托了人,到了货,咱们再叫师傅进场。料不到齐,师傅来了也是干等,工钱照付,不划算。”
孙掌柜把算盘珠子拨回去,点了点头。“三少爷这话在理。料没齐,师傅进场也是白吃饭。我先下单,砖瓦木料沙子让货栈搁着,等水泥到了,一块儿运进来。师傅那边,我先打个招呼,让他们五天之后听信儿,别到时候抓瞎。”
“成。水泥的事,大伯去托王锡彤,估摸着三五天能有信儿。您先把料订了,师傅那边稳住。”
“成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乐义宝出了前堂,走到永和堂后院,站在空地中间,拿步子又量了一遍。料还没到,师傅还没进场,空地上只有那几口旧缸和一堆劈柴。可图纸画好了,料订了,等水泥一到,就能动工。他蹲下来,拿炭条在地上把北墙池子的位置又描了一遍。六尺长,三尺宽,靠墙砌,留出走道。描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回到乐府,他把册子翻到新页,记了一笔:五月廿五,永和堂规划定了。北墙砌池子,东墙盖提纯房,南墙盖设备房,西墙开门。砖两千瓦三百木料二十根水泥四桶沙子十担。瓦匠木匠各两个,十天工。料钱四十块出头,水泥四十八块,人工二十块,一共一百一十块上下。料先订,师傅等水泥到了再进场。
写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枕头底下。院子里老赵在扫叶子,唰,唰,唰。他坐在廊下,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西跨院走。二哥在屋里翻册子,见他进来,把册子合上。“三弟,明儿个去永和堂,我跟你一块儿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。“二哥,料订了,师傅还没来。你明儿个去永和堂,把后院那几口旧缸挪到墙根底下,劈柴码整齐,腾出地方来。等水泥到了,师傅进场就能动工。”
“成。挪缸码柴火,这个我在行。”二哥把册子翻开,拿炭条在上头画了几笔,“池子靠北墙,东墙提纯房,南墙设备房,西墙开门。我画了个图,你看对不对。”
乐义宝凑过去看了一眼。“对。提纯房和池子之间开个门,里头串着走。设备房门往外开,搬大件方便。”
二哥把炭条搁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成。明儿个我盯着挪缸。”
(第六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