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三下,不快不慢。
我拉开门的时候,苏已经把手收回去,退后半步,站得端端正正,让我能把她的脸看全。米白色套装,头发在脑后挽得很紧,一根碎的都没有,手里拎一只黑色公文包,包角磨得起了毛边。
“周砚?”她笑了一下,“我姓苏,青池的。前天电话里跟你提过。”
她没等我让,自己跨了门槛,鞋跟磕在水泥地上,一声一声,很稳。
客厅里三个人,灶间还有老周。方远坐在茶桌那侧,手里转着一支笔;赵恒靠着墙;林晓坐在最里面,膝盖上摊着她那本记满字的笔记本,本子合了一半。老周听见动静掀了帘子,站在帘子边上。
苏没跟任何人寒暄,走到茶桌前,把公文包搁在桌沿,打开,取出两份文件,并排摆上桌面。
一份《年框外包协议》,一份《行业白名单申请表》。
她伸出食指和中指,把两份纸推得与桌沿平行,四角对齐,像摆牌。
摆完她直起腰,没坐,忽然侧过头,耳朵朝着墙角。
墙角那台报废服务器正响着,风扇不匀,嗡一阵停一阵,停的时候能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磕着铁皮,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。
“这机箱声音不对。”苏说。
我后颈一麻,脸上没动:“二手的,抵债来的,风扇缺油。”
“老机器的轴承,”她点点头,“该上油了。上不好就换,别舍不得,这种机箱拖着,容易烧主板。”
她转过头来,笑容没变。
“说正事。”
她抬手在那份年框协议上点了两下:“三十万,年框,外包。你们技术没问题——方远在外面跑的那套东西我看过,接口写得比我们组里干净。就是不合规。”
方远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不合规”三个字落地,赵恒在桌下踢了他一脚。方远把笔放下,笔杆滚了半圈,撞到茶盏上。
“不合规在哪。”赵恒问。
“主体资质、发票链条、交付留痕,一样都不全。”苏说得不急,“这些小工作室都这样,我见多了。我们要是直接采购,审计那关过不去。所以我今天来,不是给你们送钱,是给你们一条能走的路。”
她把申请表往前挪了一寸:“白名单。填完,走流程,以后青池的供应商名录里有你们一个位置。三十万年框只是第一年,做得好,后面还有。”
“条件。”我说。
“没条件。”她笑,“规范经营,这就是条件。你们不用请客,不用送礼,也不用签什么难受的东西。我实话讲,我们也不缺你们一家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奇怪的是,方远的肩膀松了一点。赵恒没松,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份纸。
苏忽然把目光转向老周。
“周叔,”她换了称呼,声音也软下来,“水我就不喝了,我说句闲话。”
老周回灶间倒了杯开水,端着一只搪瓷杯出来,热气直往上顶。
“我干这行十年,见过多少签错字的。”苏说,“有一年啊,一个厂子,老板人特别仗义,替兄弟担保,一笔八十万。他兄弟跑了,他扛。厂子卖了,房卖了,最后人也没了。”
老周倒水的手停在杯口。
水还在倒。
杯子满出来,开水漫过杯沿,淌到他虎口上,顺着腕子往下走,滴在桌沿,聚成一小滩。
他没擦。
“签字这种事,谁没签错过。”苏的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,“我从来不说谁眼光差。人在那个位置上,只能看见眼前那一步。担保那种事,一签,就是一辈子。”
老周的手抖了一下,杯口撞在茶壶嘴上,叮地一声。他把杯子搁下,没喝,扯了张纸,慢慢按在桌上那滩水上。
“苏总监记性真好。不是这么回事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记性,是这种事多。”苏说,“所以我才愿意来跟你们谈规范。规范这东西,拦的不是生意,是命。”
我盯着她那两份文件,开口:“模板能不能改。”
苏转过头来。
“改哪。”
“条款。责任划分、验收口径、违约金上限。”我说,“你们给的是模板,模板里有几处字眼按我们的体量,扛不住。”
“能改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你改,改完我报批。批不批得下来看沈总,但我把话递到位。我一个做HR的,能帮你们递话,帮不了你们签字。”
说到签字,她把手伸进包里,抽出一支笔,横在申请表上,笔尖朝着我。
黑色签字笔,笔杆上烫着一行细字,青池的标。
“填的时候用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们系统认墨。”
客厅里静了几秒。
我把那份年框协议拿起来,翻到第一页。
页眉印着一行极细的字,比正文字号小一半,像防伪纹,平时不细看只当是装饰的横线。我凑近了,一行一行往下扫。
笔锋起得藏,收回来往上一勾,勾尖带个极小的回弯。
我见过这种走法。
老周掀地砖那晚,手电光斜着打下去,护宅契底下压着一份旧血契,纸都黄透了,字也是这么写的——起笔藏锋,收笔回勾,每一个字的末笔都往回咬自己一口。
我抬头看苏。她正低头拧包扣,没看我。她的指甲剪得很短,右手无名指侧面有一道很旧的浅疤。
我把年框协议合上,放回桌面,往她那边推过去。
“年框我们做不了。”
方远猛地抬头:“周砚——”
“做不了。”我又推了一寸,“资质
“资质那关我们过不去,三十万的年框,交付量、发票链条、留痕,一样都补不齐,签了就是违约。违约算谁的。”
苏低头看了看那份被推回去的协议,没伸手拿,先笑了一声,很轻。
“你比你爸谨慎。”
“吃过亏的人,才谨慎得起来。”
她这才把协议拿起来,对折,沿着原来的折痕压实,放进包里。动作很慢,一点不恼。
“行,年框先放着。”她把申请表往我这边推了半尺,“表你留着,慢慢填。这表不签任何东西,填的是团队人数、做过哪些项目、有没有被处罚过。填完我拿走,走流程。批不批是沈总的事,我一个做HR的,最多帮你们把材料递得好看一点。”
方远开口:“周砚,表能填吧?表又不是合同。”
赵恒没吭声,眼睛盯着苏的手。
苏拎起包,扣包扣,往门口走。鞋跟落地,正好踩在门槛内侧那条旧线上。那线平时没人注意,从门框这头一直拖到那头,颜色比水泥地深那么一点。她的鞋跟压上去,停了一瞬,不落也不抬。
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周叔,我走了。”苏说。
“慢走。”老周说。
她走进院子,站住了。
院墙边上那棵桂花树,半边还绿着,半边枯得发黑,枯枝耷拉下来,叶子卷成小筒,风一吹响得像纸。我一直当是虫蛀的,方远上个月还打过药。
苏抬头看树。
“树死半边,”她说,“是你们自己弄的。”
说完就走。铁门没关,留着一道缝。鞋跟敲在巷子的水泥地上,一声一声,远了。
方远站起来:“她什么意思?树是虫蛀的。”
赵恒把申请表拿过去,正反看了一遍,又举到窗光底下照。“没看出问题。”他说,“就是张表。”
“先填。”我说。
我填的时候用自己那支笔。苏留下的那支横在桌角,笔尖朝着我,我没动它。
表不长,一页半。公司信息、团队人数、成立年限、做过哪些项目。方远在旁边报数,赵恒核,林晓翻她的笔记本,把之前几单的甲方名称和金额找出来。
写到“主要客户”那一栏,我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屋里很静。服务器风扇在墙角嗡一阵、停一阵,停的时候,里头有东西轻轻磕着铁皮。
我心里那句话自己冒了出来:签了就能活。
三十万,一年。房租、水电、社保,还有林晓往后要花的钱。签了,今年就能活。
我把这句话压下去,接着填。填到第二页中间,有一处要签“申报人”。茶桌是玻璃面的,笔尖戳上去打滑,得垫张纸。桌上没有废纸,我把申请表翻过来,想找张旧报纸。
翻过来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背面上有字。
不是复写纸的蓝印,不是正面透出来的影。是黑的,墨色发潮,像刚写上去,还没干透。
六个字,横在第二页正中。
签了就能活。
是我的笔迹。
我写“周”字最后一竖爱往左带勾,写“能”字上头那个厶连笔,写“活”字三点水最后一点往上挑。这六个字,一笔一划,是我的手。
我没写过。
我没落过笔。
“周砚?”赵恒叫我。
我把表翻回正面。正面第二页,“申报人”后面还是空白。
“找垫纸。”我说。
抽屉里有半张旧报纸,我抽出来垫在底下,把名字签了。签完把表扣在桌上,手心压着。
“你脸色不对。”赵恒说。
“她这表有问题。”
我把表翻开,翻到背面,推给他们看。
方远凑过来,看了一眼,抬头:“背面白的啊。”
我低头。
背面是白的。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我把表翻过来又翻过去,正反两遍,又对着窗光看。白纸就是白纸。
“刚才有字。”我说。
赵恒没笑我。他把表拿过去,正反看了两遍,举到光底下照。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你昨晚一夜没睡吧。”
我把表拿回来。
指尖碰到纸面,有一小片地方是潮的,就在第二页正中。摸着凉,按一下,能感觉出一点湿。我抬手看指腹,没有墨。
表上多了个指印,指纹一圈一圈,很清楚。
老周从灶间门口过来,手里那块抹布还没放下。他没问表,也没问苏,走到院里,站在桂花树底下仰着头看那半边枯枝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树什么时候死的。”
“上礼拜。”他说,“你跟林晓在里头改字那天晚上,我出来倒水,看见这边掉叶子。一宿,半边掉光。”
他把抹布在手里团了团。
“她刚才在门口站那一下,踩的是护宅契的线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踩上去,线没断,也没退。”
赵恒跟到门口,站在我边上,嗓子也压着:“她说‘你们自己弄的’。我们动过什么?”
我没答。
手里那张申请表,背面那句字没了,可那片潮还在,凉丝丝的贴着指腹,像有人刚在上头按过一下手。
我把全身口袋翻了一遍,找笔。
上衣口袋两支,裤兜一支,桌上苏留的那支,还有笔筒里那几支。我全掏出来,摆在桌面上一排。
没有一支能写出背面上那行字。那行字太潮了,墨是活的,不是这些笔里的墨。
我慢慢转过头,看向墙角。
服务器风扇嗡了一阵,停了。停的那一瞬,里头那声轻轻磕铁皮的响比平时清楚——
像有人把笔搁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