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的事,卡住了。
乐镜宇从王锡彤那里回来,脸色就不对。乐义宝蹲在院子里等他,见大伯进门,站起来迎上去。乐镜宇没说话,只摆了摆手,径直往正屋走。乐义宝跟在后头,看见大伯把帖子从袖子里摸出来,搁在桌上,帖子角上折了一道印,像是被人捏在手里攥了半天。
“王锡彤没应?”乐义宝问。
乐镜宇把烟袋掏出来,装了烟,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第一根划断了,第二根火柴头蹭在砂纸上没起火,第三根才点着。他吸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冒出来,散得慢。“应了,又没全应。八桶灰,条子他写了。可车皮得排,排到什么时候,他说不准。”
乐义宝问:“王锡彤不是启新在天津的总代理吗?他递话也排不上?”
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,磕了三下,磕完了还拿铁签子捅了捅。“你当京奉铁路是咱家开的?如今军运优先,民用的货,得等军列走完了才轮得上。王锡彤说,快则三五天,慢则十天半月。这还是他递了话的。旁人去排,一个月也排不上。”他顿了顿,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,“启新的灰不愁卖,愁的是运。唐山到北平,路是通的,车皮是紧的。王锡彤手里有灰,没有车皮。他递话,是递到车站货运处。货运处的人应了,可应了不等于排上了。军列一趟接一趟,民用的货得往后靠。”
“十天半月?”
“这还是往好里说的。”乐镜宇把烟袋搁在手里攥着,没再点,“王锡彤说,上个月有人订了十桶灰,排了二十天才拉走。咱们八桶,算少的,可再少也得等车皮。”
消息传到永和堂,二哥从后院跑出来,手里还攥着墨斗,线头拖在地上。“十天半月?那池子什么时候能砌?料堆在货栈,师傅等着进场,一天一天耗着,工钱还没付,可日子不等人。”他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跑回后院去了,墨斗线拖在地上,沾了一路的灰。
孙掌柜那边也急了。他从济仁堂前堂跑过来,手里捏着一摞单子,往桌上一搁。“七爷,砖瓦木料沙子都在城外货栈搁着,寄存费一天三毛,搁十天就是三块。瓦匠刘师傅昨天来问了一回,问什么时候能进场。我说再等等,他说等可以,可下个月还有别的活儿,不能老等着。木匠赵师傅倒是没催,可他徒弟天天来问,问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搁下。“刘师傅那边,你跟他说,再等五天。五天灰不到,他的工钱照付,让他先接别的活儿去。”
“成。我这就去说。”孙掌柜把单子收起来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站住了,“七爷,王锡彤那边,要不要再递个帖子催一催?”
“催了。他应了的事,催也没用。车皮不在他手里。他管得了灰,管不了铁路。”
晚上吃饭,一桌人都不说话。乐镜宇端着碗,扒了两口饭,搁下筷子,把烟袋点上。贝业熙从上海回来之后暂住在乐府,见大家都不吭声,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,二哥把事情说了一遍。贝业熙听完,把勺子搁下。
“八桶灰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从唐山运到北平,走铁路,按理说三五天的事。可战时军运优先,这事不好说。”贝业熙想了想,“我在东交民巷认识一个法国商人,他有时候走铁路运货,跟车站的人有往来。我明天去问问他,看他能不能帮着催一催车皮。”
乐镜宇看了贝业熙一眼。“贝大夫,你那个法国朋友,靠得住?”
“靠得住。做生意的人,讲信用。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没出过岔子。可有一条,他帮了忙,往后济仁堂的买卖,得给他留个门路。”
“什么门路?”
“他在北平做洋货进口,有时候需要本地人帮着销。济仁堂的铺子多,往后他进了什么洋药、洋货,济仁堂帮着卖一卖,价钱上给他让一点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成。你明天去问。”
可第二天贝业熙回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“那个法国人说,车皮的事他能递上话,可不敢打包票。军运优先,谁也说不上话。他让我再等两天,有信儿了告诉我。”
两天。乐义宝坐在廊下,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水泥没到,料在货栈搁着,师傅在等,孙掌柜在催,二哥在转圈,大伯的烟袋磕了又磕,贝大夫的法国朋友也没准话。他闭上眼,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搜索框。
“1917年,京奉铁路,民用货物,车皮,怎么催?”
搜索框弹出一行字:“京奉铁路1917年运力紧张,军运优先。民用货物车皮需经车站货运处排班。催车皮可通过两条路:一,铁路局内部有人递话;二,货主自行组织运输,不走铁路,走公路或水路。唐山到北平,公路约三日,骡马大车,运费比铁路贵三成,但时间可控。”
乐义宝睁开眼,把“公路”两个字圈了起来。他又搜了一句。
“唐山到北平,骡马大车,运水泥,八桶,多少钱?”
弹出一行字:“八桶水泥,重约一千三百六十公斤。骡马大车两辆,每辆载八百公斤,三天到北平。运费每辆六块,两辆十二块,比铁路贵四块。需找车行,唐山本地车行有跑北平线的。”
乐义宝把册子合上,走回正屋。乐镜宇正坐在桌边,烟袋搁在手里,没点。贝业熙坐在对面,翻着一本洋文书,翻了两页又合上。
“大伯。”乐义宝站在门口。
乐镜宇抬起头。
“铁路排不上,就走公路。唐山到北平,骡马大车,三天到。两辆车,运费十二块,比铁路贵四块。我去找车行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搁下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找车行?你认得车行的人?”
“不认得。可孙掌柜认得。济仁堂的药材有时候走公路,孙掌柜跟车行打过交道。”
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成。你跟孙掌柜说,让他联系车行。唐山那边,谁去接货?车行的人到了唐山,得有人领着去启新的货栈提货。”
贝业熙把洋文书合上。“我去。我在唐山有个熟人,协和医院的老张,唐山人,在启新洋灰厂里做厂医。他认得货栈的人,提货快。”
乐镜宇看了贝业熙一眼。“你跑一趟唐山?”
“跑一趟。坐火车去,当天到。提了货,跟着大车回来。三天的事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成。贝大夫跑唐山,孙掌柜找车行,义宝盯着永和堂那边,别让师傅等急了。三件事一起办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册子,翻到新页,写:五月廿六,水泥走公路。贝大夫去唐山提货,孙掌柜找车行,两辆大车,运费十二块。三天到北平。
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。乐镜宇看了他一眼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出的主意,你盯到底。贝大夫把灰运回来了,你盯着师傅进场,盯着池子砌起来,盯着试池子。中间哪一环出了岔子,你拿话来说。”
“成。”
当天下午,孙掌柜联系了车行,定下两辆大车,后天一早从北平出发,空车去唐山。贝业熙收拾了一个小包袱,揣上几块银元,准备第二天一早坐火车去唐山。
正收拾着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张福从外头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人,穿灰布军装,风尘仆仆的,帽檐压得低。乐义宝定睛一看,是张副官。
张副官进了正屋,先给乐镜宇行了个礼。“七爷。”
乐镜宇把烟袋搁下。“张副官,你怎么来了?”
“督军让我来的。有急事。”张副官从怀里摸出一封信,递给乐镜宇,“北京到奉天的铁路,全线通车了。督军让我来请七爷,坐头趟车去奉天。督军说,上海的事,当面说。还有杨督办的事,也当面说。”
乐镜宇把信拆开看了一遍,搁在桌上。“头趟车什么时候发?”
“后天一早,前门站。督军说了,七爷要是得空,就坐头趟车来。督军亲自接站。”
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。“成。后天,头趟车。义宝跟我去。”
乐义宝站在旁边,听见这话,心里转了一圈。水泥的事刚有了眉目,公路的车行刚联系好,贝大夫还没去唐山。可张雨亭让坐头趟车,督军亲自接站。
“大伯,水泥的事怎么办?”
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。“水泥的事,先搁一搁。孙掌柜那边,让他先把车行联系着,别急着发车。贝大夫去唐山的事,也先缓一缓。等咱们从奉天回来,再接着办。”他看了张副官一眼,“张副官,后天头趟车,几时发?”
“一早六点,前门站。”
“成。后天一早,前门站见。”乐镜宇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又对孙掌柜说,“车行的事你先联系着,别急着发车。等我们回来再说。”
孙掌柜点了点头。“成。我先跟车行打个招呼,让他们备着。”
张副官行了礼,转身要走。乐镜宇叫住他。“张副官,你住哪儿?”
“前门站附近的客栈。后天一早,我在站台上等着七爷。”
“成。”
张副官走了之后,乐镜宇把烟袋在桌上磕了磕。“后天头趟车去奉天。义宝,你把永和堂的事交代给二哥,后巷的事交代给周小子。两天的事,交代清楚。”
“成。我今晚交代。”
当天晚上,乐义宝去了后巷,跟周小子说了去奉天的事。周小子听完,没多问,只说了一句:“盘子我盯着。”
又去了永和堂,跟二哥说了。二哥把墨斗搁下。“你去奉天,水泥的事怎么办?”
“先搁着。车行联系着,别急着发车。等我们回来再说。”
“成。我盯着料,师傅那边我去说一声,再等几天。”
回到乐府,乐义宝把册子翻到新页,记了一笔:五月廿八,张副官来,北京到奉天铁路通车,头趟车后天发。大伯带我去奉天。水泥的事搁一搁,车行联系着,等回来再办。永和堂交代二哥,后巷交代周小子。
写完了,他把册子合上,搁在枕头底下。院子里老赵在扫叶子,唰,唰,唰。他坐在廊下,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往正屋走。乐镜宇正坐在桌边,烟袋搁在手里,没点。
“大伯,后天头趟车,几点走?”
“五更天起来,六点发车。你早点睡。”
乐义宝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乐镜宇又叫住他。“义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奉天,张雨亭问起来,你少说话。我来说。”
“成。”
(第六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