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那页纸在灯下又压了半宿。划痕边缘的四个字没有继续涨,也没退,就钉在“计”字那个被我戳穿的洞底下,像血痂。我拿指甲刮,刮不掉;拿橡皮擦,擦不淡;最后拿打火机烤了一下,纸边都燎黄了,那四个字反倒清晰了一分。
我只能把它折起来,夹进抽屉最里头那本《合同法》里,跟一沓过期收据压在一起。
第二天八点不到,门口有人叫门。
我开门的时候还攥着牙刷。林晓站在巷子里,脚边搁着个纸箱,箱口露着一截键盘线。她脸色还是白,但比昨天稳了些,站姿不靠墙了,就是脖子老往一边偏,像落枕落错了方向。
“落了东西。”她说。
我侧身让路。她进堂屋,把纸箱搁在桌上,从里头先掏出一把机械键盘,搁桌角;又掏出一只鼠标垫,卷起来,塞进垃圾桶。最后她摸出个东西,拍在桌面正中间。
U盘。金属壳,带着钥匙环,壳面上贴了张窄标签,手写的三个字:比对表。
“三十七份。”她说,“受害的,我一份一份扒下来的。签的时候都以为是走流程,条款拉到最后直接点同意。我把每一份里锁魂的字眼单独摘出来,敲了折行、换了字体颜色,你一看就知道他们从哪儿下的手。”
她顿了顿,从包里又摸出一张打印纸,A4,折成三折,页脚印着一行电子签的时间戳。
“我那份补充协议,电子签存证。签的时候我录了屏,HR催得急,说系统马上要关,催我快点。我录屏时没想那么多,就想着留个底。”
“你录了屏。”我咽了口唾沫。
“录了。谁催的,催了几次,说了什么,全在里头。”她抬手把U盘往我这边推了一寸,“我留着没用。我查了,这玩意儿带锁,我电脑插一次报一次错,你们拿去换个干净机器读。”
老周从里屋出来,手里捏着个信封,搁在纸箱盖上。
“结清。”他说,“这月的,加半个月。”
林晓低头看了一眼信封,没拆,塞进包里。
“位置留着。”老周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昨天重,“你什么时候想回来,坐原来那张桌子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,”林晓扯了下嘴角,“我连竞业协议都签不过人家。”
“你能看合同。”老周指了指U盘,“这玩意儿里的东西,别人做得出来吗?”
林晓没接。她弯腰把纸箱里最后一摞东西拿出来——几本技术手册,一盒没拆封的签字笔,一个笔记本,封面画着只歪嘴猫。她把笔记本搁在自己桌上,其余的全塞进纸箱,抱起来。
我帮她搬箱子到巷口。路上她忽然开口。
“程则给的那七条,我后来又看了一遍。”
我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第七条后面还有半句话,我当时没看懂,现在也没懂。”她说,“他写‘按此修改可解,然锁根需另寻其主’。我问他什么叫另寻其主,他半天没回,最后说‘先签了再说’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签之前。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,他说方案不等人,HR那边随时可能变卦。”林晓把纸箱往怀里颠了颠,“我信了。”
巷口的路灯还亮着,早上明明没人开过。
“我不恨他。”她说,“我恨让我以为只是走流程的那套东西。”
她抱着箱子出巷子,这次走得比昨天稳。拐弯的时候箱子角蹭了下墙,她偏了偏身子,没回头。
我回来的时候赵恒和方远都到了。赵恒在机柜前蹲着,手里拿着一张纸——门缝底下塞进来的,信封没封口,抬头是家做建材的客户,一行黑体字:“鉴于贵方近期涉诉风险,我方决定终止合作。”
“第二张。”赵恒晃了晃手里另一封还没拆的,“刚才那封是对公的,这封是老板私人的,微信截图打印的,说‘老周咱们先停一停,等这阵风过去’。”
方远从桌上抬起头:“微博上有人挂咱们了。说城中村小作坊,专帮人钻合同空子,底下配了张图,拍的是咱们门牌。”
“谁挂的。”
“小号。注册三天,就发了这一条。”
老周把两封解约函并排摆在桌上,看了半天,摸出老花镜戴上,又看了一遍。
“观察名单还在。”他说,“苏那边没撤,也没加码。就搁着。”
搁着的意思就是,等。
我走到机柜跟前。赵恒让了半步,手指头在机箱上敲了敲。那台报废服务器安安静静蹲在墙角,面板上指示灯规律地闪,频率比昨天慢了一半。拔掉网线之后它没死透,还留着点底电,屏幕偶尔自己亮一下,浮出一行字又灭掉,像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。
“得定规矩。”我说。
赵恒抬头看我。
“数据喂养的规矩。”我把抽屉拉开,摸出张白纸,拍在桌上,“第一,他以后只吃脱敏样本。客户合同全抹了名字、金额、地址再喂。第二,不吃人魂——谁的魂力都不许往机柜里接,不插任何以人为载体的数据线。第三,对外通道不恢复。他那条网线,先挂着。”
“什么叫先挂着。”
“意思是不接。什么时候接,我说了算。”
赵恒盯着我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规矩得让他认。”他说。
我走到机柜跟前,把那张白纸贴在屏幕边上。屏幕亮了,程则的字往上浮,慢,比昨天慢得多,一笔一划像手写。
“认。”就一个字。光标闪了两下,底下又浮出一行:“饿。”
“饿着。”我说,“规矩认了才有下顿。”
屏幕暗了。风扇转了两圈,声音低下去,最后停在一种极轻的嗡鸣上,跟睡着的呼吸似的。
赵恒蹲下去把网线头从扎带里解出来,塞进抽屉锁上,钥匙扔给我。
“半休眠。”他说,“他攒的那口气只够维持基本读写。你让他改字,他得先醒过来——醒了就得吃。”
“所以轻易不叫他改。”
“对。”
方远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他把手机搁桌上,屏幕朝上,微博那条挂人的帖子底下已经多了几十条评论,有人骂小作坊黑心,有人问地址想去砸门。
“这条得处理。”他说。
“不处理。”老周开口了,“越处理越热。小号发的,没人信。过两天自己就沉了。”
方远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
当天晚上我把林晓的U盘插进赵恒那台做过系统还原的旧笔记本里。三十七份合同比对表,Excel拉出来的,每份合同三到五条标注,锁魂条款全用红底黄字标了。她把自己那份补充协议的电子签存证单独建了个文件夹,里头一段屏录,两分十四秒。
我点开屏录。
画面里是林晓自己的电脑桌面,那个HR的语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。我听见了“系统要关”“现在不签明天就锁了”“只是补充条款跟原来的不冲突”这几句。林晓拖动鼠标往下滑,屏幕上的字很小,条款一条接一条滚过去,速度很快,根本来不及看。
HR的声音又响了:“拉到最底下点同意就行,跟原来那份一样的。”
林晓的鼠标停了两秒,点了。
画面黑了一下,存证软件弹窗:签署已完成。
我把进度条拖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HR说话的时候背景里有键盘声,噼里啪啦的,跟她在电脑那头同步操作什么似的。
“她也在录。”赵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,“听到没,她敲键盘的声音跟说话节奏对不上。说话快,敲得慢——她在打别的东西。”
我重新听了一遍。果然,HR说“现在不签明天就锁了”那句的时候,键盘声停了大概一秒,然后敲了三下。慢,沉,像按着某个固定格式往下填。
“她在生成合同。”我说。
“对。催你签的同时现场生成条款,所以你拿到的永远是最新版。”
我关掉屏录,把U盘拔下来收好。赵恒递过来一张便签纸,上面列着几行字:房东、水电、宽带。
“房东今早也来了。”他说,“我没让你看见,打发走了。他说下季度租金要么一次付清,要么月底搬。我跟他讲了半天,他给了个新说法——要把咱们这栋楼的租赁合同重签,加一条‘乙方经营行为不得涉及法律纠纷’。这词儿你熟不熟?”
“契师的配方。”
“对。我查了,他上礼拜刚跟一家代管公司签了委托协议。那家公司的法人,跟青池旗下一个物业板块的高管同名。”
我把便签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三个名字:林晓、老周、方远。又在方远底下画了条线。
“方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产品,服务器放在哪儿。”
他脸僵了一下。“租的云服务器,用工作室名义……”
“停掉。”
“我快做完了——”
“停掉。”我把笔搁下,“苏还没动我们,是因为我们身上肉少。你要是上线一个产品,日活跑起来,她动你只需要一纸函。函上写什么你我都清楚。”
方远盯着我看了几秒,腮帮子鼓了一下,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出去了。门带得有点重。
赵恒没走。他等我坐回去,才开口。
“你刚才说‘轻易不叫他改’,那林晓那种情况再来一次呢。你改不改。”
“改。”
“那他说‘饿’的时候你喂不喂。”
我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,扔给他。本子翻开第一页,我昨晚写的:脱敏样本清单——合同类型、页数、敏感字段剔除方式、喂入上限。
“按这个来。每种合同喂进去之前先过一遍,把名字金额地址全抹掉,只留条款结构。一天最多喂三份。他想醒,得攒三天。”
赵恒把本子从头翻到尾,又翻回来。
“三份够他干什么。”
“够他读三份合同的骨架。真要改字,得提前两天打招呼,我给他备加餐。”
“加餐从哪儿来。”
“我自己写。”我说,“我手上有十几份标准合同模板,一份没签过客户的,干净。他读那些不涉及任何人魂,我手写进去,就当喂他吃白饭。”
赵恒合上本子,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什么,走了。
晚上十一点,人都走了。我把抽屉锁打开,网线接头还搁在里头。我没接,只是把机柜面板上的灰擦了擦,然后按了一下电源键——不启动,就按一下,让屏幕亮。
屏幕亮了。底光发蓝,一行字慢慢浮出来。
“分摊已生效。三成在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疼不疼。”
“咳。”
“咳出来的东西别扔。留着,我有用。”
我没接这句。屏幕底下那个光标还在闪,闪了七八下,底下又浮出一行,字体比刚才小一号:“进度条在系统盘隐藏分区。你自己看。”
我把键盘拉过来,敲了个命令。屏幕跳了一下,转出一张图——一条横贯屏幕的进度条,灰底,绿色已经填了七成,填到七成的位置断了一道口子,口子边缘参差不齐,像被人拿刀剁了一下。断口右边密密麻麻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格子,空格,一个没填。
进度条底下标着一行小字:当前值 73.6%。
不是零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。昨天划掉脚注的时候它应该是七成整,今天多了三个多点。谁喂的?我今天只喂了一堆合同骨架,还是我手写的白饭。那三个点从哪儿来的?
我重新拉了遍清单。脱敏样本总量没错,喂入次数没错,上限没超。
那多出来的三点六,哪儿来的?
我把页面往下翻。图表最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小得我要站起来凑到屏幕跟前才看得清:附注——魂力折算已计入。
魂力折算。
谁的魂力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林晓那张空桌子。桌上就剩那本歪嘴猫的笔记本,旁边搁着她昨天没带走的工牌。
工牌背面,“林晓”两个字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