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,我到城西那条街口的时候,周伯已经站在注塑厂的大铁门外头了。蓝布包夹在腋下,人没往里进。
铁门后面机器声轰隆隆的,一股热塑料味从墙缝往外冒。我把电动车支在路边。
“师傅,怎么不进去?”
周伯没吱声,沿着厂房外墙往东走。
他走得不快,眼睛不往院子里看,只看墙根。墙是红砖的,底下半截抹了水泥,砖缝里蹿出几根野草,被太阳晒得打卷。我跟在后头。
走到东墙拐角,他停下来,脚抬起来,鞋底在门槛的水泥棱上碾了两下。那道棱被人踩得发亮,中间磨出一道槽。
“这条街的气,都往东边那个配电箱流。”
我顺着他下巴的方向望过去。东边墙根底下立着一个配电箱,铁皮壳子锈得只剩四个角还挂着漆,箱门上贴了半张“高压危险”,纸被雨水淋透了,只剩“高”和“险”两个字。
我看了半天,只看见锈铁皮。
“气往配电箱流,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这根线不在厂里。”周伯把脚放平,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,“配电箱是公家的,一个铁壳子里头进一根线、出一根线,走的是整条街的电。谁要把这厂的气抽走,得有一根线搭在这箱子上。”
“那根线在哪儿?”
“我看不见线。”他转过身,终于往铁门里走了,“我只看得见气往哪去。线在纸上。”
办公室在生产楼二楼,楼梯是露天的钢架,一踩哐当响。陈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五十出头,衬衫扎在裤腰里,袖口卷到小臂,一见面先把烟盒掏出来,弹出两根。
周伯摆手。我也没接。他把烟盒收回去,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。
“周师傅,这趟辛苦。”他引我们进屋。屋里一台旧饮水机嗡嗡地响,桌角摆着两个釉面上印保险广告的杯子,“这事儿邪门得很。”
没等我们坐稳,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复印纸,拍在桌面上。纸沓挺厚,边角翘着,一看就不是一次印出来的。
“合同在这儿。原件没了。”
“什么叫没了?”
“上月被收走了。”他把纸沓往我这边推,“片区何经理,说统一归档。各家签的合同收上去由他们保管,怕我们弄丢。收的时候还给我打了张条。”
他又拉开抽屉,翻出一张薄纸片,上头一行手写的字:今收到鼎川供应链框架协议原件一份。落款是个“何”字,写得连笔。
“收条没盖章。”
“当时哪想得到这个。”陈老板搓了搓手。
我把复印件翻开。第一页甲方抬头是“鼎川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”,乙方栏手写“陈记注塑厂”,底下按了一个红指印。一页一页往下翻——每页右下角都盖着同一个红章,骑缝章,圆圆的,一半压在这一页上。
可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缺了一块,纸边是斜着裁的。
“这儿。”我拿指甲在缺角上刮了一下,“骑缝章得跟相邻那页咬合,缺了角,对不上号。”
陈老板把脸凑过来,看了半天,挠头:“原件的角本来就是卷的,复印出来就这样。”
周伯没看纸。他看着陈老板。
“这协议你带到手,厂里出过什么岔子?”
陈老板愣了一下,嘴张了张。
“电费。”他声音低了,“这个月电费翻了一倍。供电所的人来查过表,说没问题。可我这三台注塑机,白天开得还没去年多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抬手在脖子后面摸了一把,“我早上起来,后脖颈子发凉,像有人拿指头按着。去诊所看,人家说颈椎。我颈椎好着呢。”
周伯把蓝布包的拉链拉开一半,又合上了。
“这契,能断不能断?”陈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得低,眼睛发亮,“周师傅,我打听过了,你在东边上过手。我这厂子小命一条,我不想等死。”
周伯看着他。
“断契要见原件。没有原件,刀下去砍着的是空心。”他把手放回包上,“你先别急着断。断之前,得把这一沓纸变成能扯住他们的东西。”
“怎么扯?”
“抄写、签字、画押,写清楚你没见着原件。”周伯看了我一眼,下巴往我包里点了一下,“他这趟来,带了这个。”
我把包里的模板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打印得不算好看,但一栏一栏的,甲方乙方、协议编号、文件缺失情形,一目了然。
“陈老板。”我把手机摸出来,“这套复印件,我整本拍一遍。然后你签一份东西。写三件事:一,你手上没有原件;二,你没参与复印,不知道复印过程;三,你对这份复印件上所有条款的效力,保留异议。”
陈老板的脸色变了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周伯。
“签了这个,何经理那边会不会翻脸?”
“你现在怕他翻脸,”我说,“等他哪天电话都不接你,你连他的脸都见不着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伸手去够那份模板。我把条款一栏一栏念给他听,他听完,拿起笔签名,按手印。印泥盒不知什么时候被周伯推到了他手边,正压着纸角。
全套文件我用手机拍完,连同签字页一起传上存证平台。页面跳出一张回执,给了一个十六位的校验码。
“这码只对得上你这一套。之后谁改了字,码就对不上了。”
陈老板把手机屏幕盯了很久,像在看一道护身符。
“那我发给何经理看看。”他掏出手机,对着那张存证函拍了一张,又拍了一张回执,“总得让他们知道,我这合同没原件。”
“发吧。”我说,“别提狠话。留个底就行。”
他打字打得很慢,一根指头戳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戳。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,长长出口气。
“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。”他起身送我们下楼,“下午开工,月底还有一单货。”
送到厂门口,他推出那辆旧电动车,车筐里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鼓鼓囊囊的。他把文件夹往里按了按,跨上车,冲我们摆了摆手。
“周师傅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车歪歪扭扭地出了厂门,拐上大路,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周伯站在原地没动,望着那个方向。半晌,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,盖住了小臂。
我这才看见他胳膊上那道疤——从小臂内侧一直拉到腕上一寸,颜色比旁边的皮浅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,又慢慢长回来的。他拉袖子拉得很慢,像在盖一件不该给人看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回到工作室已经快中午。方远不在,工位上的键盘拿泡面碗扣着,屏幕没关,大概是出门见人去了。
我把手机连上工作机,把这套扫描件导进去,通过接口灌进那台报废服务器。
机箱上的硬盘灯一下子连成一片,风扇声往上拔,从细嗡嗡变成一种不太正常的尖啸。
我坐进椅子,手伸到机箱顶上,把搁在上头的那支录音笔按了一下。红灯一闪一闪。这半年他每次要数据的时机,我都记着;录音笔是从上个月开始搁的。
图像载入的提示音响完,到程则开口,中间隔了差不多三秒。
“这不是原件。”他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,压得很低,“是抄本。”
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抄本?”
“嗯。”
他没往下说。硬盘灯闪了几轮,风扇降下来,他接着开口——先要东西:
“你把今天的现场照片、录音,还有那厂里三个人的气运参数,先导进来。这套文件的路数有点乱。”
“缺哪一联?”
那边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抄本。”我盯着音箱,“一份规范的框架协议一般有好几联。你说这是抄本,那就是原件里有一联被抽走了,剩下的才拿去复印。少的是哪一联?”
“先签异议。”他说,“来得及。”
“签过了。签字按手印,存证回执都出来了。”
机箱里安静了一瞬,硬盘灯灭掉半排。
“那就好。”
声音很平。平得像一口气正好走完,没多,没少。
“我还想问——”
屏幕上的数据流自己跑起来了,一行一行的字节往上滚,把对话窗口顶出了视野。风扇重新拔高,压过了我的话头。
那天下午到晚上,他再没开过口。
晚上十一点多,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,背景里全是推车轮子碾地、护士喊床号的动静。
“请问是周砚吗?我这里是市二院急诊科。陈金水的手机里最近联系人第一个是你,你是他什么人?”
“我是他……一个顾问。他怎么了?”
“车祸。人刚从手术室推出来,肋骨断了三根,脾也破了,现在送ICU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家属还在路上,你要是认识——”
我让她报了床号。挂电话之前,那头有人大声喊了一句,像是在跟谁交代现场。
我又拨回去,请她把电话递给旁边那位交警。
交警的声音很沉,一口气说完:“电动自行车,十字路口,闯红灯的轻型货车。司机没跑,酒驾,吹了一百八。伤者车筐里的文件夹撒了一地,纸都收起来了,缺一样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整条街的纸都在,就是一张签了字、按了手印的纸没有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说怪不怪。”
我没回答。挂了电话,坐在工位上,半天没动。
过了一会儿,我拉开柜子,摸出一卷胶带,把扫描件一份一份打印出来,贴到服务器对面那面墙上。
正中间我贴那张异议存证函的存证回执。
旁边再贴一条,白纸黑字,只有程则中午说的那一句——
这不是原件,是抄本。
我用红笔在“抄本”两个字上圈了一圈,又描了一圈。
然后我坐回椅子,戴上耳机,把录音笔里的音频拖到开头。
播放。
提示音起,图像载入,风扇从低往上拔——
我在心里默数。一秒,两秒。
平常他最多两秒半就开口。
三秒整,风扇换挡,他的声音才出来。
我把进度条拖回去,重放。
再拖,再放。
数到第七遍的时候,我确定了一件事。不是他说错了话,也不是设备卡了半拍。
从提示音到他开口,比平常多停了半秒。
慢放能听出机箱里风扇变过一次速,硬盘灯从连闪降成单闪,又升回去。
就像有人在一个空房间里,先把门关上,再开口。
那半秒里,程则到底在算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