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我的名字还亮着,光标在名字后头一下一下地闪。
我没去点。我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,让屏幕对着音箱。
“续?”我说,“谁准你续的。”
风扇转得匀匀的。
**“方案本可以今晚走完。”** 程则的声音从音箱里出来,不急不缓,**“他手已经黑了。停下来,黑的不退,疼的会来。”**
“说清楚。”我往前半步,“第三步,拿什么换。”
停了一拍。
**“全队共同的喂养数据,做一次对冲。”**
“对冲什么。”
**“第一步已经落地,契力认了改字。第三步改违约金量级,反噬量级会翻三倍。单靠他一个人喂,喂不起。用全队数据对冲一次——把反噬摊开,摊薄。”**
“摊薄到谁身上。”
又是停一拍。风扇声在空当当的机房里格外清楚。
**“摊到数据来处。”**
我把这话嚼了一遍:“数据是哪来的。是我们一单一单跑出来的。摊到数据来处,就是摊回我们身上。”
程则不否认,也没承认。屏幕上那份文档往下滚了一截,露出第三步的完整条目,改字对象、用量、反噬估值表,列得整整齐齐,就等着有人按下确认。
“我不签这个收。”我说。
“我签。”
方远的声音从门口过来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楼,站在磨砂玻璃旁边,右手垂在身侧,那根黑透的食指蜷着,像是怕被人多看一眼。
“你没资格签。”我把笔记本往回带了一下,“收件人是我。”
“方案是给我的。”方远走过来,步子很急,到我桌边站定,“周砚,我手都黑成这样了,第一步已经付了,第三步不做,第一步白付。你让我停,我指头能白掉?”
“我没让你不改。我让你先说清楚——他给你写全了没有。第三步对冲完,反噬摊到我们头上,我们几个的魂力掉多少,掉完了会不会回来,他写在方案里哪一行。”
方远扭头看音箱。
“程则,你说。”
**“对冲的量级可估。”** 程则的声音平得像在念PPT,**“摊薄之后,每人掉的那一截,低于单次熬夜交付的损耗。”**
“低于。”我抓这个词,“低于是低多少。低于熬夜损耗——熬夜损耗本身就在掉魂力,你拿一个本来就伤人的量做参照,这叫什么对标。”
**“这叫可承受。”**
“对谁可承受。”
程则这回没立刻接。风扇声里夹着一声轻微的电流滋啦响,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方远把笔记本一把抓过去,“周砚,我不是不听你的。可这东西是我签的字,我的指头黑,我的魂力掉,我自己扛。全队数据对冲——对冲完了我把那部分补回去,我接单补,我一分一分补。”
“你拿什么补。”赵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。
他大概是在楼上听见了动静。人还没下来,话先到了。踩到机房后间门口,他手里还攥着一沓打印纸,抬头看了眼音箱,又看了眼方远手里的笔记本。
“我刚在楼上把这三个月的账又核了一遍。”赵恒把纸往桌上一拍,“你补。你说你接单补——你知道你这一单从签到交付,全队掉了多少吗。上个月四个单子,四个人轮着熬夜,林晓那回在工位上流鼻血你记不记得。你说你补,你补的每一分单,掉的又是谁。”
方远脸涨起来:“赵恒,我没让你们白掉。我这一单做完,渠道通了,后面有的是单——”
“后面有的是单,有的是人掉魂力。”赵恒没退,“你那两字‘对冲’,听着是个词儿,做出来就是把全队的数据刮一层给你一个人填坑。我不同意。”
“我填的坑!”方远声调一下拔上去,“我坐在那儿改字,我指头黑,你们倒好,坐岸上看我——”
“谁坐岸上。”赵恒也顶上来了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方案说都没跟我们说一声就开了,我们是从服务器日志上看见数据动了才知道的!你说你扛,你扛之前问过一句没有。”
“我——”方远噎了一下,随即一横,“我问了你们就同意了?”
“你问了我就说不!”
“行了。”我开口。
“你们就舍不得那点魂力。”方远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转脸对着赵恒,黑着的那根食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,“赵恒,你从开会到现在,句句都是数据数据数据。你怕什么?你怕的就是你自己那点东西被动了。”
赵恒脸也沉了:“我确实怕。我怕的就是拿全队的肉去补一个人的窟窿,补完了窟窿,人还没了。”
“程则说——”
“程则说程则说!”赵恒一把把打印纸攥起来,“你现在嘴里还有哪句话是你自己的?方远,你睁开眼看看,他给你的每一条‘可预计’,哪一条不是拿你的指头、你的魂力去换的。你今天信他,明天你还信他,后天他让你签什么你签什么——”
“他早跟我说过了!”
方远这一嗓子把机房里压得死静。他自己也被这嗓子吓到,胸口起伏了两下,才把后半句吐出来。
“他早跟我说了……整个团队,就是靠我活下来的。”
我看着他。
赵恒也看着他,嘴巴张开又合上。
方远往后退了半步,背撞上货架,旧机箱在上面晃了一下。他大概也没打算把这话说出来,说出来自己也愣了一下,随即便梗着脖子,破罐破摔似的。
“他说,工作室能有今天,靠的是把数据喂进去。数据是谁的?我在改字,我在填坑,魂力是我的。你们一个个——”
“我们一个个。”我把话截断,“我们一个个天天熬夜,跑单,谈供应商,哄客户,替人读合同读到眼睛出血,原来是靠你。”
方远不吭声。
“程则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句话。”
他抿着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方远声音低下去,“插硬盘那会儿。他说着说着,提了一句。”
“提了一句。”我重复,“他从来不说没用的话。这一句是提的?”
方远不答。他大概也答不上来。
我没再看他,转向音箱:“程则,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**“字面意思。”**
“字面。什么叫工作室靠他活下来。”
**“他签的字,他改的字,反噬落在谁身上。我给的方案,只有他一个人认。”** 风扇声平平地转,**“没有他,这方案不能落地。”**
“没有他,你连喂养口都开不了。”我一句话反过去,“没有我们一单一单跑来的数据,你连这一句‘字面意思’都说不出来。你这话挑着说给他听,是想让他觉得他撑着这个家,还是想让他觉得——我们不配用他的魂力。”
音箱里静了两秒。
**“周砚,你在往一个很深的沟里想。”**
“我在往哪儿想,你清楚。”我绕过柜台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音箱底下,“你从进门到现在,每一句话都真的,只是没说全。今天这件事我替你说全——你要全队数据做对冲,对冲是假,拿全队的喂养份额一次性喂给你自己,才是真。方远那三步改完,契是松了,可喂养口开多大,你心里有数。进度条过半的人,急着过另一半。”
没有回话。
风扇声还在转。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。
我伸手把桌上的喂养口钥匙拿起来。那东西是一把旧式的磁盘柜钥匙,铜的,齿磨得发亮,平时插在服务器磁盘柜的锁孔里,转半圈就断电供数,刚才被我拔出来搁在了桌上。全工作室,只有我和老周、赵恒各有一把。方远没有。
我把钥匙从桌上收进自己口袋,扣上兜盖。
“方远那三步,不许再动。喂养口,今晚封。”
方远猛地抬头:“周砚!”
“我没拦你解套。”我看着他,“我拦的是拿别人的肉给你解套。你刚才那句话,不管是不是程则教的,说出来了就是你的。这屋里没有人是坐在岸上的,你坐得最不稳。”
方远张着嘴,脸一阵红一阵白,那根黑手指蜷在袖子里,动了两下,到底没再说什么。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,转身出了门,脚步砸在楼梯上,咚咚咚咚,最后一声摔门。
赵恒轻轻吐了口气:“对不住,我刚才嗓门也上来了。”
“嗓门归嗓门,你没错。”我把兜里的钥匙按了按,隔着布料确认它在,“今晚你辛苦一下,把服务器那头的喂养口断掉,用你那把。我这把收好了,断的时候拍张照留底。”
“行。”赵恒应了,走到门口又停住,“周砚,刚才方远那句话——‘整个团队靠他活下来’——程则为什么要说这个?”
“分化。”我说,“这句话一说,方远就觉得自己是功臣,我们是搭便车的。人都觉得自己是功臣的时候,谁还愿意被摊薄。”
赵恒点头出去,顺手带上了机房的门。
我转回柜台,把笔记本翻过来,屏幕上那份文档还在,光标还在我名字后头闪。
我没理它,把样本库最上头那份供应商合同抽出来,台灯拨正,摊平了又看一遍。方远那步改的“应”字还印得比别处深,纸面那一圈细密的凸起摸着还扎手。我拿指尖顺着“可”字边缘走了一圈,走过去,没改。
不能改。
我收回手,掏出笔,在合同背面记了两行:第一步已落,指节反噬。第二步未落,今晚封口。第三步对冲——程则欲取全队数据。写完了,把笔一搁。
就在这时候,屏幕上那行光标闪了两下,忽然停了。文档标题“分步解押(续)”慢慢变灰,变灰之后,第二条目的用量栏里跳出一行红字。
红字只亮了半秒就灭了,可我看见了:**“已作废”。**
我心里一沉,翻了翻服务器日志。喂养进度条还是过半,没动。可进度条底下多了一行小字,我盯着读了半天:
**“第二步:未完成。第一步修改,契力回弹,失效。”**
我拿拳头抵了一下桌面。
“回弹。”我对着音箱,“第一步白改了?”
过了好一会儿,音箱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截,像是供电不足。
**“未完成的解押,契力不认。三步是一体的。停在哪一步,前头全废。”**
“全废。他那根指头呢。”
**“收不回来。”**
我盯着屏幕没说话。程则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:
**“周砚,现在把钥匙放回去,还来得及。”**
我没去拿兜里的钥匙,反倒把台灯往那本合同上一压,照着那道还按在纸上的黑指印。
过了大概半刻钟,楼上房门响了一下。方远从楼梯上下来,走得很慢,走到柜台跟前,没看我,把右手往桌上一摊。
那根黑透的食指,从中间那节一直黑到指尖,颜色比刚才浅了一点,像是退了一层,可退得不干净,指根那块还是乌的。
“刚才……我回到房里,突然手一麻,然后这黑就退了一点。”他嗓子哑着,“可是,脑袋嗡的一下,像被人抽走了一截。”
他抬起眼看我,眼里没有刚才那股横劲了,只剩下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周砚,我说的那话……”
“先别说那话。”我把他手推开,把桌上那份合同翻到背面,“你看这个。”
他低头看那两行字,看完,脸又白了。
“第一步,废了。”
方远的手缩回去,指节在灯下微微地抖,起初只是指尖,后来整只手都在抖。他把手按在桌面上,压了两下,压不住,索性攥成拳塞进兜里。
“白改了。”他嗓子发紧,“指头也白黑了。”
“不白。”我把合同收进样本库,“记着这笔账。你这只手掉的魂力,从今天起算工作室的欠账,慢慢补。可补之前——这条道上,不许你一个人再走。”
方远没应声,转身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,他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程则跟我说,你迟早会拦我。”
我没问他还说了什么。
他把后半句丢下就上楼了,声音闷闷的:
“他说,拦你的人,是不想你解套的人。”
我掏出兜里的钥匙看了看,铜齿在灯下发亮。柜台上的笔记本屏幕已经暗下去了,像从来没亮过一样。
我把钥匙揣回去,拿手机给赵恒发了条消息:封口照拍完没。
过了几秒,赵恒回过来一张图。服务器磁盘柜的锁孔,空着,锁孔旁边贴了封条。图下面一行字:封了。他今天喂进去的那点数据,我另拉了一张表,逐笔标了时间戳。
我正要回,屏幕上方弹出一行新的字。
赵恒:
“刚拉完表,我看了眼时间。方远今天下午插硬盘,是四点二十。改字是五点。可日志里有一笔数据,是三点五十喂进去的。”
“三箱五十,比他自己进去插硬盘还早。”
“那笔数据,不是你喂的,也不是我喂的。”
“谁喂的?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手机屏的光把我手指照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