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不入耳,直入神魂。
仙道法理浇筑的冰冷秩序,瞬间锁死整座穹窿。
抽干所有活气,压落万钧死寂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四字落,枷锁落。
嬴政周身骤然一沉。
脚下硬岩似化作流沙,死死吸附他一身气力。
怀中玄鉴祖玉剧烈震颤。
刺骨锐痛直冲神魂,极致危机疯狂示警,玉体濒临崩碎。
尉缭闷哼出声。
面色煞白转青,掌心阵旗哀鸣不止,仅剩的微光摇摇欲坠。
虚空之上,巨手缓缓成型。
无实体,纯由仙道神念、压缩法力凝聚。
青纹流转,五指垂落,姿态漠然,带着生杀予夺的绝对掌控。
掌风挤压空气,发出细碎呜咽。
漫天浮尘尽数排空,不敢落地。
“交出遗泽,自封修为。”
玄镜的声音淡漠依旧,像在宣判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。
“可留你魂魄,入轮回。”
无怒,无躁。
只有上位仙神,俯瞰蝼蚁的绝对裁决。
嬴政瞳孔骤缩。
神识全域锁定,遁无可遁。
仙凡云泥悬殊,战无可战。
生死绝境,前路俱灭。
可他眼底没有惧色,只剩破釜沉舟的狠戾。
逃是死。
战是死。
那就赌!
赌帝辛万古残局。
赌人族人道薪火不灭。
赌这座上古祭坛、这截残碎石桩——赌这片地底,藏着一线生机!
压抑低吼,破喉而出。
嬴政不退反进,一步踏出。
浑身气力、毕生决绝,尽数轰然炸开。
他不挡、不避、不御那碾压而来的青色巨掌。
双手死死攥住身前冰冷粗糙的断石桩!
万古尘封的寒凉,瞬间扎透掌心皮肉。
同一瞬。
他将胸中所有执念尽数倾泄。
恨仙道奴役万古人族!
念人族挣脱枷锁、自立天地!
承万世英烈殉道之愿、扛人道复兴之命!
所有意志、所有血性、所有沉郁怒意,混着玄鉴祖玉的温润道韵,如决堤洪流,狠狠灌入石桩肌理!
“给朕——醒来!”
嗡——!
沉浑轰鸣,自大地心脏深处炸开。
嬴政双手剧震,虎口崩裂。
滚烫鲜血渗入石桩裂纹,浸染万古残纹。
十指死死扣握,纹丝不放。
石桩顶端凹槽,积压万古的尘灰骤然排空。
暗沉深处,一点昏黄微光挣扎亮起。
微弱如风中残烛,飘摇欲灭。
却带着一缕太古荒古的厚重生机。
星火乍燃。
咔、咔咔——
祭坛满身模糊残纹,尽数被瞬间点燃。
以石桩光点为源,昏黄光纹顺着残破坛体极速蔓延。
不凌厉,不霸道。
只有沉寂亿万年的古老脉动,轰然苏醒。
整片地下穹窿,缓缓震颤。
不是地动山摇的狂暴,是太古地脉苏醒的沉稳步律。
厚重、辽阔、源自大地本源。
地脉之力,现世!
祭坛无攻、无御、无反击。
残存力量不足以硬撼仙道巨掌。
它唯一的作用——
引地脉,乱空间,启尘封古阵!
坛身纹路尽数亮起的刹那,穹窿四周岩壁裂隙骤然活转。
嗤嗤爆响连绵不绝。
无数岩缝开合吞吐,像大地睁开万千古旧眼眸。
浑浊厚重的地煞尘雾喷涌而出,裹挟万古沉积的土石精元、古战场残存战煞。
瞬息之间,填满大半穹窿。
视线锁死。
神识扭曲。
空间感知彻底紊乱。
一直淡漠无波的玄镜,语气终于微澜:“地脉引动?蝼蚁小技。”
青色巨掌骤然加速!
他不愿从容僵持。
必须在地脉彻底锁死空间前,擒拿嬴政,夺尽人皇遗泽!
就在掌势暴涨的刹那。
蛰伏已久的尉缭,动了!
他等的,就是这唯一的瞬息破绽!
“陛下!”
低喝炸响,身影掠如惊电。
他直奔祭坛边缘一处隐蔽凹槽。
此处纹路简练刚硬,与坛身符文迥异。
方才全坛复苏,唯独此地死寂黯淡,是整座古阵唯一的空缺阵眼。
尉缭目光决绝。
双手抱起躯壳布满裂痕、兵煞将近耗尽的残存战俑。
倾尽最后精气余力,狠狠将战俑按入凹槽阵位!
吼!
谋士精气、残余兵煞、肉身底蕴,尽数灌入阵眼。
战俑残躯、祭坛阵基、苏醒地脉之力,三者骤然交织扭曲。
一道混乱狂暴的力场屏障轰然炸开!
半球形笼罩祭坛上空,精准挡在加速坠落的青色巨掌之前!
嗤啦——!
仙法清正,地脉浑浊。
两种截然相悖的法理剧烈碰撞、疯狂湮灭。
刺眼光点四溅,爆响震彻穹窿。
无可匹敌的青色巨掌,硬生生被滞停一瞬!
就是这一瞬!
轰!
石桩正下方,岩层无声滑移。
没有崩塌巨响,只有机括运转的沉钝动静。
一方双人宽窄的漆黑甬道,骤然现世。
地底深处的亘古寒凉喷涌而上。
裹挟着荒古大地的厚重气息,还藏着一缕极淡、却无比纯粹的人道余韵。
没有迟疑,没有犹豫。
“走!”
嬴政松开染血石桩,一把拽住力竭摇晃的尉缭。
二人身形一闪,决然坠入无底黑暗甬道。
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。
人影彻底消失的刹那。
九天之上,一声冷哼穿透岩层,怒意彻骨。
“哼!”
停滞的青色巨掌暴力暴涨,万丈青光倾覆而下。
混乱地脉力场瞬息被撕碎、碾灭、清空。
嵌在阵眼的战俑残躯,无声无息化为飞灰。
玄镜踏空落至祭坛正中,青袍纤尘不染,立于万古残坛之上。
袖袍一挥,罡风横扫。
漫天浑浊地煞尘雾尽数驱散,穹窿视野重归清明。
可方才点亮的上古符文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黯淡、寂灭。
地脉律动,层层平息。
开启的地底甬道,岩壁缓缓蠕动合拢。
玄镜眸底寒芒刺骨,并指成剑,凌空一划。
嗤——!
极致凝练的青色剑气,穿透合拢缝隙,直射甬道深处!
铛!!!
金石巨响混着岩层崩裂声,自地底遥遥传来。
剑气命中目标,却未能截断退路。
岩层持续合拢。
瞬息之间,裂缝彻底封死。
只留石桩下方一道光滑深邃的剑痕,嵌在崭新岩面之上。
穹窿重归死寂。
玄镜伫立坛前,指尖抚过冰冷剑痕。
眸光扫遍整座荒废穹窿,神识细细推演、复盘。
“借地脉,乱天机,启秘道,遁入地底。”
他低声自语,杀意沉沉。
“人道遗泽,帝辛旧局。”
“宁可硬受我一剑,也要强行开辟生路……地底深处,究竟藏着何物?”
话音未落,身影如水波荡漾,凭空消散。
偌大穹窿,再度空寂无人。
只剩残坛孤峙,剑痕犹新。
一缕稀薄的人道余韵,在风中缓缓散尽。
……
绝对漆黑,吞噬一切光影。
失重下坠,速度骇人。
嬴政掌心紧攥尉缭臂膀,能清晰感受到谋士身躯的虚浮震颤。
气力透支,精气耗空,却呼吸尚在,性命无忧。
耳畔不是风声,是稠密地底气流被极速撕裂的沉郁呜咽。
彻骨寒凉包裹周身。
唯独怀中玄鉴祖玉,持续漾开温润微光,稳稳护住二人心神。
体内人皇碎片,不再向上呼应祭坛。
只剩沉潜向下的悸动,似游子归乡,笃定而迫切。
黑暗无边,下坠不止。
嬴政侧首。
满目漆黑,不见人影。
却能感受到身侧指尖微弱的回握。
无声交汇——皆活。
时间被无限拉长。
每一寸坠落,都是极致的紧绷与未知的压迫。
不知过了几息,或是数十息。
就在嬴政欲催动人道气力护住周身之际。
无底黑暗的最深处。
极轻、极远、极幽的一丝震颤,悄然传来。
紧随其后。
呼啸气流之中,隐约浮起一缕绵长、古老、穿透万古岁月的清鸣。
不是钟鸣厚重。
是金属淬炼、亘古长存的——剑吟。
清亮,孤高,悠远。
直直撞入嬴政心底。
他胸腔骤震,心神剧跳。
耳边,只剩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,与尉缭压抑不住的喘息。
无尽黑暗。
无尽下坠。
那一缕太古剑吟,遥遥回荡,不散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