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猎犬带着沉睡的苏沫返回开罗坦星的谢氏宅邸时，这个家的男主人正在开着另一个会议。全息影像将另一端的人栩栩如生地带到了他的面前——那正是凯恩劳伦斯和萝丝卡迪尔。

自星坠事件之后，卡迪尔家族的原掌舵者亚斯先生就一病不起，将家族的所有事务交由女儿打理。五年间，作为人类文明的巨头企业，三大家族的政权几经更迭，各方局势不断变化，可无论如何，他们三人还是好好地站在了这里，开着一个又一个决定着人类命运走向的会议。

“根据上个月的战损报告，我们在比利亚星的投入空前的大，已经远远超出预算，无论是时间还是人力又或者是资源，所有的花销都让各方引起质疑和不满。我们得在下次开战的时候，结束这种局面。”发言的是凯恩，他做着总结性的陈述：“在这颗星球上，我们耗时了五年之久也没有完全攻破，难道真如你所说，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帮他们不成？”

“这个世界上会有神族，有星蚀，所以有别的力量我也不觉得奇怪。”谢培然语气淡淡，似乎早料到会如此一样：“所以我们需要全方位改变策略，这样耗下去，吃亏的只会是我们。关于这点，我已经在谢氏集团的董事会上提过了。”说到这里，谢培然的语气微沉，语速也慢了下来：“这项提议，全票通过。”

“早该如此了，那群白痴！饭桶！”萝丝不满地咒骂：“你该不会要请神族那帮混蛋帮忙吧？我的天，你都被他们害成这样了，还想方设法帮他们！你是不是疯了！”

谢培然没有否认，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：“除非你有更好的办法，否则这样拖下去，我们的损失会更严重。战损报告你看过了吧？你负责的那个大区死亡人数和耗材远远超出了预估，如果下次交锋还是这样的情况，你该怎么应对你们家族的那些董事和股东们？”

萝丝没好气地“切”了一声，一脸不屑：“现在的神族没了那个疯女人还能有什么实力？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你还留着干什么？浪费生活资源而已！”

“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简单，萝丝小姐。”凯恩面无表情地开口，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：“因为你的任性和失误，从而牵连到在同一战区的劳伦斯家族的机械队伤亡惨重。我们在家族会议上讨论过这个问题，并就双方的合作事宜展开过多次探讨，目前还没有决定性的结果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你了？！”萝丝冷笑一声：“现在的全人类可是个命运共同体，别总想着什么分家，我可没那么容易被你糊弄！”

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凯恩听到萝丝这番话脸上都不由得抽了一下，略微不满地看向萝丝：“你再这么闹下去，你父亲一定会再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，卡迪尔家族再有钱，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。你主导开发的星球是个什么情况，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“合适的继承人？难道他还有什么私生女？！”骄傲的公主并不知情私生女海莉的存在，神色不变：“如果有，我一定派人杀了她！到时候你们可别拦着我！”

“好了，别吵了。”谢培然扫了一眼一向不和的两人，目光最终落在了萝丝身上：“你们也知道，自由者现在的据点我们一无所获，所以无法对他们造成毁灭性的打击，现在，他们的踪迹遍布人类开发星系的所有区域，预估人数在三百万左右，并且他们的组织还在不断壮大，在各个星球上都有他们组织的成员存在，这种情况对我们非常不利，就像我们第一次交锋那样，他们的背后，一定有某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力量存在。”

谢培然说完这段话，彼端的两人瞬间沉默了下来。就算是心高气傲不成气候的萝丝也明白谢培然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。

太奇怪了不是吗？在各个方面都占有绝对性优势的情况下，三大家族却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，他们实在想不出来，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他们的背后给予支持。

“上个月，在比利亚星的那场战斗中，让我们离他们又更近了一步。相信你们俩应该已经看过我给你们发过去的资料了。自由者所使用的武器，并不在我们目前所认知的范畴里。”谢培然如是说着，转动着手环，将里面的第一个画面调出——

那是一把外形普通的枪械，并无什么特别之处。而，随着谢培然手指滑动的同时，凯恩和萝丝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了起来。

他们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特殊装置，伴随着画面中的拆解图，他们发现这种武器中并没有装有任何形式的能量或者弹药，构成看着也并不复杂，只是一些基础的装置让它维持着正常运作，但，让人有些瞠目结舌的，是枪管中的异样物质。

那是一张张人脸，全部都挤压在透明的玻璃中。他们一个个面容虽然都不同，但都闭着双眼，好像只是睡着一样。那种不祥的，死灰一样的颜色，让他们不禁想到了那场攻坚战中的战斗画面——

无数银河联邦的士兵在前面冲锋陷阵，而他们似乎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干涉，在看不见的攻击下一个又一个地倒下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夺走了他们的灵魂，尸体甚至没有外伤，也没有嚎叫呼救，每次法医的尸检结果无一例外地全部都是心脏骤停，而且找不出病因。

原来，自由者们真的有神力相助，战士们真的被什么东西取走了魂魄！死者的灵魂成了他们的武器，和三大家族站在了对立面！

“已经检测过了，困住这些东西的容器物质，并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。关于更加详细的研究报告我还得等几天。毕竟哈因博士作为我的私人医生也是很忙的。”已经反复观看过无数次图像的谢培然神色淡漠，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：“所以，下一步，我想要改变作战方式和策略，以目前的情况看来，我们会输，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。”

说完，他拿起桌上的营养液抿了一小口：“想要找到他们的幕后主使，只有依靠神族的力量——用未知对抗未知，是现在最有效的方法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萝丝情绪激动地拍案而起：“你是疯了吗？！让神族那个怪物回来帮我们？！我的天，你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！没有人会同意的！不可能！”

“关于这个提案，谢氏集团的董事会已经全票通过了。”谢培然放下杯子，眼眸沉静似海，波澜不惊：“我已经交给银河联邦和星际联邦进行备案。大概今天下午就会出结果。相比已经领略过的神族力量，他们更害怕的，是这种真正的未知。”

“五年的时间，我们耗费了多少时间在这颗星球上，相信你也应该知道。比利亚星的能源矿石比我们开采过的其余的星球的都要多得多，拿下这颗星球，能给人类带来什么样的变化，你想过吗？”谢培然看着萝丝，尖锐地发问：“如果放弃这颗星球，交由自由者们不管，或者让出主动权，交给星际联邦，我们所做的一切，都会成为泡影。所有人，你，我，凯恩，将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，任人宰割，死后灵魂都有可能被他们收割，这，就是你希望看到的？”

一连串的提问让萝丝顿时变得像个哑巴，而谢培然却没有停止发问的意思，仍在继续：“我们打的是持久战，如果能在下一次交锋时拿下这颗星球，不仅会鼓舞士气，也能结束多年来混乱的局面，让人类在这个维度的世界更有一席之地。当然，比利亚星仅仅只是个开始，也绝不会是结束。”

谢培然的语气平淡得一如既往：“具体的方案，我会在三天之后发给你们，届时，还是希望大家精诚合作。”

“你找到那个疯女人了？！”听谢培然说了这么多，萝丝突然明白过来：“你真的是疯了！她一定会把我们全部都杀光的！五年前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？！”

“我知道，萝丝小姐。”谢培然回话的态度谦和有礼，不慌不忙：“你应该想起五年前，从夜镜中跑出来一只虫，一路杀到了卡迪尔家族的府邸时的那个场景。那只虫差点杀了你父亲，却唯独放过了你。很明显，它的攻击目标明确，就算你口口声声喊我夫人是怪物，她也从未与你真正计较过。也正是因为那只虫，你才有机会坐在这儿，不然，以你父亲对你的态度，或许就像劳伦斯说的那样，他很可能会取消你的继承权，从而把家族企业交付于他人。”

萝丝又是一阵沉默。她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十分难看。

她深深呼吸几口气，突然伸手按下了终止连接的按钮，结束了这场会议，在彼端消失不见。

当萝丝消失以后，只剩下了凯恩和谢培然。随着萝丝的身影转化成一条直线之后，两人的神情反而松快了不少——是的，就算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故，那个公主依然骄纵，丝毫未曾改变。

她总能在会议的途中突然下线，然后在下一次会议中又若无其事地到场，和凯恩针尖对麦芒，周而复始。

“看来他还不知道海莉的事情。”凯恩又恢复到了面无表情：“不过看你的样子，并不打算让海莉回到卡迪尔家族继位。”

“是。”谢培然剑眉一挑，点点头不否认：“萝丝虽然脾气不好，但好在还算听话，比海莉更好控制。可是，我不排除她父亲会有更换继承人的想法。”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脑补，如果是亚斯卡迪尔看到自家全是天文数字的战损报告，是会气得当场吐血身亡还是会从床上跳起来。

无论是哪种画面，那都一定很有意思。

“看来你真的是找到你夫人了。”看着谢培然的表情起了微微的变化和松动，凯恩的语气里有了一点感慨：“卡迪尔家族的两姐妹都倾心于你，可是你总无动于衷。”

“呵。”谢培然只是冷漠地冷笑：“我对她们没感觉，就好比你看你家的机器人，再看顾雅小姐是一样的道理。我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，并且从未怀疑过。”他说得是那样认真，让人无法否认。

凯恩叹了口气，就算是感情方面较为迟钝的他也明白过来谢培然话里所指：“是啊，如果你夫人同意这次加盟，不论是神族还是人类都会得到有效的保障，这样一来，顾小姐就不会代替神族去参战了。”

“不错，和顾小姐的短暂相处，让你的确有了一些改变。”谢培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，心里却不由暗自发笑，凯恩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表情，他竟然还有些不习惯：“相信很快，你就会见到你的顾小姐，我们的战局也会发生转机。”

“没想到，你居然会原谅她，让她回来帮你。”凯恩不可思议地喃喃：“我以为你会恨她，老死不相往来，去接受别的女人，你们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？死生不复相见？”

听到凯恩这么说，谢培然只是勾着唇角微微一笑：“我叫她回来，是为了公事。至于我和她的关系，我们该何去何从，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。但，无论怎样，我们无法否认她的强大，强大到我们此生无法逾越的高度。你也知道，我恨透了我自己的这副身体，恨透了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。”

谢培然说这句话的时候，仍是微笑着的。可，彼端的凯恩却为之动容。他忘不了在沫夜号上，这个男人全身是血，手里还紧紧握着胸口的那枚挂坠，他握得很用力，哪怕进入医疗舱，身体陷入昏迷，他也未曾松手。

好像，他一旦松开手，自己的生命也会随之逝去一样。

他还叫她夫人，称呼未曾改变。当萝丝发起火来质问他的时候，他的回答一如往常的淡定和坚定：“我们两个并未离婚，所以，她还是我的合法妻子。”

“那你会和她离婚吗？”凯恩突然问出来这句话，让谢培然都为之一愣，凯恩欠了欠身子，一脸严肃，又问了一遍：“你会和她离婚吗？”

对面的谢培然也同凯恩一样，微微欠身，双手放于桌上，手指相扣交叉：“不会。”

他的语速很缓慢，却沉稳有力，字字清晰：“我不会和她离婚。”

－－绝对不会。

而，这次，轮到凯恩愣住了。

彼端的谢培然也向他提了一个问题：“所以，你明白了吗？”

“明白什么？”凯恩不解。

“爱与不爱的区别。”

良久后，谢培然看着一旁的时钟，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，淡淡开口：“好了，我想跟你说说关于暗域和星蚀的事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