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不杀

　　天光破开云层，落在秘境谷口的结界光幕之上。

　　整片半透明的古旧光幕震颤不休，灵光如流水般反复翻涌，细密的空间裂痕遍布屏障表面，伴着低沉的嗡鸣，回荡在整座山谷之间。

　　等候许久的各路修士，呼吸尽数急促起来。

　　无数道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洞天入口，贪婪与紧张糅杂在一起，弥漫整片人群。

　　下一瞬。

　　咔……

　　碎裂声开始响起。

　　笼罩着青岚秘境千万年的结界光幕，轰然崩碎，化作漫天细碎灵光随风消散。

　　这座尘封数个纪元的上古宗门大阵，长久沉眠于地底深处，百万年来与地脉已经相互嵌套，自成一套封闭循环的体系。可如今重见天日，骤然与本纪元的天地灵气交汇纠缠，新旧灵气相冲，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彻底蚌埠住了。

　　密密麻麻的修士再也按捺不住，身形攒动，争先恐后朝着秘境入口蜂拥而入，人流如潮，争先恐后，都想趁着在整座秘境崩溃前，抢占第一波机缘。

　　云舟立在人群中段，神色平静，不见半分争抢的躁动。

　　他身旁苏婉静立相随，二人都刻意收敛行迹，不争先露头，默默随人流缓步踏入秘境。

　　踏入秘境的一瞬间，一股带着岁月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　　此地不止是后世宗门开凿的人工秘境，而是地脉周期更迭，天地倾覆之时，被地脉崩塌掩埋的上古遗存，草木，山石，禁制，皆带着早已绝迹的古时代韵味。

　　就在万千低阶修士疯狂涌入外域，争抢路边随处可见的低级灵草与妖兽资源时，三道隐匿在人群深处的身影，步履平稳，却全然无视周遭一切纷扰。

　　三人气息尽数内敛，平平无奇，混在修士之中毫不起眼。

　　可他们踏入秘境的第一时间，便舍弃外围所有资源，径直朝着秘境最深处的核心处疾驰而去。

　　没有丝毫停顿。

　　仅仅只是数个呼息。

　　秘境腹地深处，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
　　声波穿透岩层，传遍整座秘境，大地剧烈的颤抖，脚下地面微微起伏。

　　外围所有修士皆是心头一惊，纷纷面露惊惧。

　　“怎么回事？”

　　“这秘境莫非这么快就？”

　　“好强的震动！莫非深处藏有高阶妖兽？”

　　嘈杂议论四起，所有人都以为是秘境天然异变、古兽作乱。

　　唯有云舟，双眸微凝，心底瞬间警铃大作。

　　他的神魂感知远超同阶，清晰捕捉到那股震颤的本源。绝不是什么妖兽暴动或者天地异动。

　　那是修士斗法造成的剧烈波动。

　　秘境深处，藏着数位远超筑基的顶尖强者，已然开战。

　　是结丹修士。

　　且不止一位。

　　云舟心神瞬间沉到谷底，所有侥幸彻底散去。

　　他早前在谷口的戒备全然没错，这片看似只容纳筑基修士争夺机缘的上古秘境，暗处早已卧虎藏龙。那些真正的顶尖人物，根本不屑在外围争抢零碎资源，一入场便直奔秘境核心，争夺终极重宝。

　　心念电转，云舟瞬间敲定了自己全程的立身之法。

　　他丹田灵海之内，森海轮回功依旧平稳流转，五行循环生生不息。

　　这也是他支撑一切术法，肉身，神魂的根基。

　　但森海轮回功太过正统，底蕴太深，气息也太过独特，极易被顶尖高人窥探，一旦被那些结丹老怪远距离探查到，必然会被察觉自身绝非普通筑基散修。

　　绝不能出现在这些结丹期老怪的视野之中。

　　下一瞬，云舟心念微动。

　　一层缥缈，虚幻，流光斑驳的气息，悄然覆满他的周身经脉与体表。

　　是梦幻绫罗。

　　这门从谢然古墓中所得的功法，他已经基本纯熟。当初收服狐灵，便是以此功法为根基，如今操控起来就算说不上行云流水，却也没有半点生涩之感。

　　梦幻绫罗本就是绝迹于上个纪元的正统功法，虽然稍显古旧，却也是元婴期的层次，拿来日常使用完全足够，而且稍显古旧，也更配云舟现在散修的身份。

　　恰好最适合伪装。

　　此刻，云舟以内层森海轮回功源源不绝供能，外层以梦幻绫罗的古旧气息，完美遮盖自身森海轮回功的强大气场。

　　在外人的感知之中，就只是一个运气尚可，侥幸寻得一门上古功法的普通散修。

　　做完这些，云舟侧头低声叮嘱苏婉：

　　“深处有顶尖修士混战，我们全程保持低调，不要露头，遇敌优先自保，切勿展露特殊底牌。”

　　苏婉看着云舟，轻轻点头，将周身气息彻底收敛。

　　二人随着零散人流，走入外域上古古林之中。

　　古林树木参天，藤蔓相互缠绕生长，地面布满经年腐朽的落叶，林间残留着无数老旧残缺的上古禁制，偶尔有些木灵古兽穿梭林间，杀机暗藏。

　　无数低阶修士分散在各处，厮杀抢夺灵草兽核，霎时乱作一团。

　　云舟始终保持不急不缓的速度，稳步穿行。

　　因为他察觉到，有两道阴恻恻的视线，从进入秘境开始，便死死黏在自己与苏婉身上。

　　尾随至今，阴魂不散。

　　正是青岚镇上那两名心怀贪念的筑基后期的散修。

　　二人一路隐忍，在外域人流密集之时始终不敢动手，此刻踏入古林深处，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。

　　两道身影骤然从两侧古树之后暴掠而出。

　　一左一右，封死云舟与苏婉的退路，出手便是杀招，灵力凝练凶狠，直指要害。

　　“小辈，站住！”

　　“交出你身上所有机缘，饶你们一条性命！”

　　两名筑基后期修士面露狠戾，眼神贪婪炽热。

　　在他们看来，云舟年纪轻轻，气息虽然沉稳却也普通，最多只是有些底蕴的筑基中期小辈，哪怕身边跟着一名女修，也绝不可能抗衡两名正统筑基后期的联手突袭。

　　今日恰逢密林无人处，正是杀人夺宝的最好时机。

　　杀机瞬间笼罩云舟周身。

　　苏婉反应极快，指尖瞬间凝出数道符箓，灵力微动，便要祭出牵制。

　　“我来。”

　　云舟轻声开口，身形稳立原地，不见半分慌乱。

　　他丹田之内，森海轮回功平稳供能，灵力浑厚绵长，尽数流转经脉。

　　而表面上，绮丽斑斓的绫罗光影骤然绽放。

　　虚虚实实，如梦似幻的灵光瞬间铺开，层层叠叠，笼罩着周身。

　　光影流转之间，诡秘与缥缈，看着偏门，却极为难缠。

　　梦幻绫罗，招式流畅自如，虚实相间，毫无破绽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云舟悄然催动黄泉鬼武像中的一门神通，摄魂，这是高阶秘术摄魂咒的入门神通。

　　无声无息，侵入两名散修心神。

　　没有剧烈的魂威爆发，也没有恐怖幻象干扰心神，只有一丝丝细微的心神扰动，悄然干扰二人的判断与招式节奏。

　　原本凌厉狠绝的两道杀招微微一滞，气势顿挫大半。

　　就是这一瞬的破绽。

　　云舟脚步轻移，身形融入漫天绫罗光影之中，虚实变幻，飘忽不定。

　　这里仍旧是那几名结丹修士的神识笼罩范围，他不敢施展碾压对手的战力爆露底牌，因此只用梦幻绫罗配合细微魂道干扰，从容应对两名筑基后期的攻势。

　　绮丽的古光不断缠绕，封挡。

　　任凭二人攻势凶猛，却始终难以突破这层看似轻柔，实则坚韧无比的绫罗光幕。

　　在外人眼中，场面一目了然。

　　一名筑基中期散修，靠着一门诡异古老的偏门秘术，勉强周旋，艰难抵挡两名筑基后期的围攻，招式奇特，颇为难缠，却也仅此而已。

　　没有什么逆天之处，更没有半点顶级道统的气息。

　　云舟刻意收束所有上限，打得稳更打得巧，却绝不打得惊艳。

　　几番缠斗拉扯下来，两名散修心神屡屡被扰，心头又惊又怒。

　　他们也觉得，这小辈只是靠着一门残缺上古秘术苟命，本身根基有限，只是极为难缠，并非真正的顶尖天才。

　　趁着二人心态焦躁，攻势紊乱的瞬间，云舟指尖绫罗光影骤然一收一放。

　　虚实光影骤然爆发一阵错乱的张力，狠狠震开两道灵力攻势。

　　嘭……

　　两声轻响，两名筑基后期修士被震得连连后退，虎口发麻，灵力动荡不稳。

　　云舟借此空隙，稳稳落回原地。

　　他根本无意在此纠缠，斩杀二人。

　　一来杀人露相，容易引来注意；二来秘境深处杀机暗藏，没必要在此消耗灵力，徒增麻烦。

　　他只求击退追兵，安稳脱身，维持自己侥幸得古术的普通散修人设。

　　“走。”

　　云舟淡淡开口，带着苏婉转身便走，不再多看二人一眼。

　　漫天绮丽的绫罗光影缓缓收敛，重新化作一层淡淡的微光，覆在体表，继续伪装气息。

　　两名散修立在原地，面色阴晴不定，又惊又不甘。

　　想追，却忌惮云舟的难缠，不追，心中贪念难平。

　　最终只能死死盯着云舟远去的背影，满心不甘：“那门古术，很可能是元婴级的。他一个筑基中期，哪来的？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这人一声冷哼“我二人修炼的结丹级功法，修炼出来的法力都比不上他雄厚，这还不够吗，就算他这功法不能修炼至元婴，也有元婴的潜力了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……”

　　二人对视一眼，暗暗下定决心，一路尾随，伺机再下杀手。

　　而此刻，秘境深处。

　　轰鸣依旧不绝于耳，层层余波不断向外扩散，隐约有三色灵光穿透岩层，在高空一闪而逝。

　　那三位盘踞核心的结丹强者，依旧死斗不休，全然无暇顾及外围的蝼蚁之争。

　　他们的战场，在九天之上，洞天核心。

　　而外围所有修士的厮杀，在他们眼中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。

　　云舟带着苏婉，稳步脱离混乱的外域古林。

　　古林越往深处，树木越矮，地上的落叶越少，露出青灰色的石板。石板上刻着模糊的纹路。这些纹路在指向练锋古台。

　　中域地界，一座斑驳古老、布满岁月剑痕的青石古台，缓缓映入眼帘。

　　练锋古台，已然在望。

　　【景和五万一千四百四十九年 冬】

　　今日这一战，已然完美印证了自己的立身之法无比稳妥。

　　森海轮回功做为根本，保证法力不竭；梦幻绫罗表面对敌，虚实相间；黄泉鬼武像暗用，攻人不备。如此奇正相合，方为制胜之道。

　　在这藏着顶尖大佬的上古秘境之中，乃至日后求道之涂，藏，便是生，稳，便是赢。

　　【后世·云舟传 批注】

　　后人常有争论，云舟一生最凶险的杀招是什么。有人说是拧天灵盖手，有人说乙巳宿风。但云舟晚年自己说过一句话：他最凶险的杀招，是“不杀”。他打过的仗，十场里有八场，是没有杀人的。他只是把对手击退，把对手骗过，把对手引开。他杀的人，比同阶修士少得多。可他却活到最后。因为杀人露相，不杀藏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