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色石槽中的字迹还没有干透,就像是从黑石门里面流出来的血液一样。
广场中央的守名影抬起手指,在空中轻轻一划。
门前的石台自己裂开,形成一个浅槽。槽中并没有灯油,只有一簇暗红色的火焰从石缝里冒出来,火苗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针。
一炷香点上。
火星坠落的一瞬间,黑石门上跪拜的浮雕眼睛也睁开了。
沈观的膝盖突然感到一阵下沉。
第一层威压没有灵力波动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上面压在了膝盖骨上。广场地面出现细小的裂缝,所有人的双腿都被迫向下弯曲。
沈观没有用灵力硬顶,只是顺着压力向下沉了半寸,但是脚掌依然稳稳的踏在地上。
反观赵铁的情况就不太好了。
他手里拿着铁枪,暗红色的气血顺着脖子流到了手上,想要用手扶住枪,抵住膝盖不弯曲。威压落下之后,力量并没有落到他的皮肉上,而是直接冲进了骨头里。
砰的一声,赵铁双膝砸入石地,膝甲边缘立刻渗出鲜血。
他哼了一声,但是铁枪没有松手。
“赵铁。”沈观低声道,“不能用气血硬冲。”
赵铁咬着牙说道,“我明白,但是我控制不住。”
紧接着第二层压力就来了。
这次是脊梁骨受到压力。
沈观觉得肩胛骨好像被两块石头夹住了,背部的骨头也是一寸一寸的变紧。广场上空气很沉重,呼吸好像要穿过一层石壁。
陆铮刚举起了枪,虎口就被震裂了。鲜红的血液顺着枪杆流下来,他的手臂也被压得微微发抖,但是仍然没有放下手中的长枪。
刘小六的脸色最为苍白。
整个人几乎要趴在地上了,十指紧紧抓着一块碎石,额头距离地面只有两寸。肩膀在颤抖,牙齿也在颤抖,但是额头一直没有碰到地面。
苏婉儿单膝跪在地上,背部已经弯了半截。她看着门上的浮雕,小声说,“按照规则来。”
沈观转过头去的时候,看到她额头上有一滴冷汗流下来。
苏婉儿说,“下跪只是一种权宜之计,没有必要把生命浪费在大门上,先进入之后再寻找破阵的机会。”
她讲得非常实在。
沈观也知道,再这样下去的话,赵铁的膝盖骨就会先骨折,刘小六的识海也会被挤爆,陆铮甚至可能会拿不住手中的枪。门后危险还没有出现,在这里把人耗尽并不是一个好办法。
他看着门中间的血槽。
血槽里的红色光芒渐渐变亮。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气没有扩散到空气中,就被红光吸收掉了。更小的东西也被吸走了,人们心中没说出来的话沿着膝盖,脊椎流进了门里。
顺着沈观的目光看去之后,她的脸色渐渐变差了。
赵铁低声咒骂了一句,额头上的红痕更深了。这是他之前的想法所留下的痕迹。
要想活下去的话,就先把自己的名字交出来。
想法越动摇,血槽吸取的速度就越快。
沈观闭上眼睛之后,暖流就会慢慢从丹田中流出。不向上冲顶,让暖流流经双腿,腰腹,脊柱,感受每一节骨头在压力之下如何弯曲。
看到了。
黑石门所散发出的压力并不是整座山体,而是一条又一条细小的黑色纹路从大门之外延伸出来,并且落到每一个人身上。第一层黑纹在膝盖上方,第二层黑纹紧贴着脊梁,第三层黑纹已经快要触及到识海了。
越是往外挣扎,黑纹就越收得更紧。
沈观看向赵老根。
赵老根站在广场边上,身上受的压力并不大。好像门早就认识他,门上的几幅浮雕也一直望着他。
沈观向前走了一步。
这一步非常艰难,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整个广场。到了黑石门前之后,沈观将青锋剑收回,然后慢慢跪了下来。
石头上面震动了一下。
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膝盖下面涌出来,沿着腿骨流入经脉。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很冷,层层叠叠地逼迫着他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沈观。
沈观。
沈观。
两个字越来越近,好像已经贴近他的耳朵了。
他没有说话。
沈观运转跪墙吐纳法。
吸气的时候,腹部要收起来,腰部和背部也要下垂。呼气的时候,脊椎就会一节一节地恢复到原来的形状了。膝盖可以着地,肩膀可以承受重量,但是背部不可以被外力弯曲。
允许自己跪下,但是不允许自己俯身。
黑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所以突然收了起来。沈观的膝盖上感到一阵刺痛,右手袖子里的分水刺也被挤到了大腿旁边。
门内黑乎乎的,好像是有很多人在等他说出那两个字。
他没有说话。
“写上自己的名字。”沈观说。
赵铁抬起头来看着他,呼吸很粗。
赵铁问,“写给门?”
“写给自己。”沈观说。
沈观把左手举起来,在手心上用手指甲划了一道口子。血珠冒出来之后,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写在地上的,也不是写在黑石门上的。
两个字在他的手掌心里,鲜红而清楚。
“名字归自己。”沈观说,“要记住这个。”
赵铁咬破了拇指,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流下来。没有放开手中的铁枪,只用一只手拿着铁枪,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写着什么。
赵铁。
每一笔都好像要刻在肉里一样。
陆铮用枪尖在自己的手掌上划出一个洞来,枪尖穿过血肉之后,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之后,他又抬头看了看门顶的压阵石眼。
刘小六写的最慢。
手指被压力压迫得快要不能弯曲了,血字只写了半截就被冷汗冲掉了。再咬破手指,低下头继续写下去。最后一笔写完的时候,手心里的伤口已经很深了,能看到骨头。
沈观对他说,“不用学我的,想走就走,愿意留下的人就守住自己的字。”
这句话并没有落到谁的头上。
苏婉儿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,又看了看黑石门。过了一阵子之后,她没有写上自己的名字就把剑气收回体内,然后向后退了三步。
她选择退出。
黑石门发出轰的一声响。
在名墙之内,几十个守名影同时冲了出来。
它们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损,但是手中拿的武器却非常清楚。石矛从正面刺来,旧剑贴近地面砍向膝盖处,锁链在空中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,攻击人们手中拿的东西。
他们没打算直接杀人。
每一击的目的都是使人跪得更深,低头,放手。
赵铁先迎上去。
他不能完全站直,只能以半跪的姿势将铁枪斜撑在地上。第一道守名影一矛刺向赵铁颈后,赵铁举枪挡在前面,枪杆被压成了半圆形。
第二道守名影从旁边砍来,剑锋向着他的膝盖处。
赵铁忽然转身,铁枪横扫出去。
枪身撞在两个残影的胸甲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将守名影踢出去之后,他们就撞到了广场边上的一堵名墙上,铠甲缝隙中掉落出了石子。
但是更多的残影已经围了上来。
陆铮不能使出完整的枪芒,他只好抬手拿出了三枚符钉。
手臂刚抬到一半的时候,脊背上黑色的纹路就突然收缩起来,虎口又裂开了。陆铮哼了一声之后就把符钉改成贴着地面射出去了。
三枚符钉落到赵铁身前之后,分别钉进了三块石砖之中。
灵光一闪,三枚符钉就构成了一个三角形。
固定三角阵。
冲过来的守名影的动作也慢了下来,好像陷在泥里一样。赵铁抓住机会用铁枪横扫出去,把两个残影都踢飞了。
刘小六滚到了阵角。
一条锁链从他背上掠过,衣服撕破了,立刻就有一条血痕出现。他没有回头,三枚透骨针从指间射出,针尖扎入锁链上的暗红灵丝。
第一枚,灵丝颤抖。
第二枚,灵丝断裂。
第三枚落下之后,锁链立刻就没有了力气,在地上软绵绵的垂着。
沈观还跪在大门之外。
左手按在地上,右手拿分水刺,短剑的尖端刺进了石头缝里。暖流顺着分水刺慢慢往下流,逆着黑纹的方向刺到地面。
一缕,两缕,三缕。
黑纹仿佛活了一般扭动起来。
沈观看见了更深处的阵法。
跪门真正的阵眼并不在黑石门上,也不在血槽里,而是在每一个人的心中,有愿意用自己的名字来换取生路的想法。
他不能替赵铁斩掉这个念头。
也不能替刘小六决定是否害怕。
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,给他们留出一次自己选择的机会。
“赵铁,撑住枪!”
赵铁没有问为什么,立刻将铁枪重新压进地面。
“陆铮,注意上面的石眼!”
陆铮抬起头来,脖子上的黑色纹路立刻就勒出了红痕。他咬紧牙关,视线穿过一排排守名影之后,找到了门顶第三块凸起的黑石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刘小六,不要跟着影子跑了,去找锁链上的主丝!”
刘小六翻身避开旧剑之后,十指撑地滑到了两条残影中间。不攻击残影,顺着锁链落地的方向看去。
血槽下面有一条很细的红线藏在石头缝中。
伸手去拔的时候,五个守名影就同时转过身来。
赵铁吼了一声,铁枪横在刘小六身前,硬接下了三根石矛。膝盖下面的石头砖一块块塌下去,肩膀骨头发出咯吱的一声,膝盖外侧流出来的血也越来越多。
“拔!!!”
刘小六双手抓住红线,用力一扯。
石缝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沈观右手分水刺同时刺在地上,地面有黑色纹路。
暖流逆刺而上,使黑色的线条在他脚下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裂缝。只是一瞬间压力就突然变小了。
陆铮顺势甩出三枚符钉。
第一枚钉在压阵石的眼睛边上。
第二枚穿过石眼表面黑壳的。
第三枚落下的时候,陆铮的虎口彻底裂开了,枪杆差点没拿住。
轰的一声。
门顶上的黑石崩塌了,碎石子雨一样落到了广场上。
赵铁利用威压骤降的机会,用双臂的力量把铁枪从地上拔出来。他没有站起来,仍然保持着半跪的状态,但是枪身却像一条横江铁索一样,将前面的守名影一扫而尽。
刘小六把槽底的暗钉取出来。
暗钉只有半寸长,通体乌黑,拔出来之后,血槽里的红光就会少一些。
沈观向上看,看见了三个人,说,“可以把手上的名字抹去了。”
众人毫不迟疑。
赵铁用大拇指使劲擦了下手掌上的血字。
陆铮反手一擦,就把掌心的名字抹去了。
刘小六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字,手指顿了顿之后又用力擦掉了。
沈观也把名字擦掉了。
四道血痕一起消失了。
黑石门中黑线失去食物供给之后,便纷纷从人们的身上脱落下来。广场上使人感到压抑的力量一下子消失了,守名影的动作也随之停止了。
沈观抓住了这个机会,青萝从土里钻出来。
青色藤蔓并没有对守名影发起攻击,而是沿着门向上升起,并且紧紧缠绕在中间的血槽上。倒刺刺到槽边上之后,青光和红光就在门面上不断地碰撞。
赵铁提枪而起,双膝早已血迹斑斑。带着铁枪向前一冲,一枪戳在了血槽边上。
咔嚓的一声,石槽边出现了一条裂缝。
陆铮把枪对准门顶上还有的那个压阵石眼。枪芒不够的话,他就把三枚符钉压在枪头,用枪身的震动之力把它们射出去。
石眼正面被击碎。
刘小六钻到血槽下面,手指伸进一个小石缝里。找到第二个暗钉之后,手腕一转就把暗钉连同下面的黑线一块儿拔了出来。
黑石门出现震颤的现象。
门中央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。
裂缝向两边扩展,把血槽里的红光也分成了两半。门后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风声,好像被封闭了很长时间的石室终于有了一个出口。
黑门出现了一条可以让人通过的裂缝。
所有的守名影都把目光转向了赵老根。
有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来。
五指是苍白的,但是指甲上还有干枯的暗红色痕迹。它从门缝里穿过去,准确无误的抓到了赵老根的脚踝。
赵老根全身僵硬。
门内传来一个年轻人愤怒的声音。
“赵叔,当年为什么把我们留在里面呢?”
广场上只听见血槽里火焰燃烧的小声音。
赵老根低头看着那只手,嘴唇动了很长时间之后才小声说:
“对不起,当年,是我把门关上的,对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