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吹来冷冽的风。
沈观侧身进去之后,手中拿着一把青锋剑。门内没有守名影,也没有之前那种威压,只是一条狭长的石廊,两旁都是水镜。
镜中映出的不是他们现在的模样,而是多年前的旧事。
第一面镜子前有九个修士围坐在一张旧地图前。地下通道穿过各层山腹,可以避开宗门关隘,天罗阁审批阵。有人指着岔路口说,顺着这条路走的话,就可以把没有突破资格、月底要被送到北面矿场去的弟子送出去了。
画面上下移动到了另外一条石廊中。十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边,有的戴着锁魂环,有的抱着破烂的包袱。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个木头盒子,战战兢兢地问道:“从这里走出去,真的能到第七层吗?”
年轻的赵老根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时候的他并没有现在这样驼背,眼睛里还有没有被磨灭掉的光芒。
“我们可以出去,我们可以活下去。”
水镜忽然就暗了下来。
下一面镜子中,石廊尽头燃烧着熊熊大火。天罗阁的追兵从两边围了上来,九名修士护在弟子身前,之后就是黑石门。门外还有很多的凡人孩童。
灰袍修士走到门口之后,就指着那些孩子们。
“谁交出古道路线谁就可以走,外面的孩子也可以走。否则,你们所有人一起死。”
镜子里的九个人没有出声。
年轻的赵老根在门口看着外面。满脸灰尘的孩子紧紧抓着同伴的衣服。他的膝盖慢慢地弯曲起来。
“别看了,别看了”赵老根突然哆嗦道。
沈观没有移开眼睛。
水镜之中,赵老根跪在石头上把古道路线交给别人。孩子们被如约放出来了,但随着黑石门慢慢关闭,几个同伴也被留在了门后。
他们拍打门缝,叫赵老根的名字,让赵老根回来。
赵老根站在门外,手按在石门上,身体发抖,但是没有回头。
画面不断重播:孩子被放走之后,石门关闭,九个人的身影也被黑暗吞没了。
“后来他们怎么样了?”沈观问道。
赵老根不答。
九面水镜同时泛起涟漪。镜子里面九个人慢慢地转过头来,并没有责备也没有威胁,三十年的水光把赵老根的身影映射出来,仿佛在等待一个被拖延了很久的答案。
紧接着,水镜一起破碎。
碎光变成黑色的线条,穿过了石廊之后进入了每个人的眉心中间。
沈观眼前一黑,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座白色的高台上。
台下跪着很多的人。
赵铁、陆铮、刘小六、柳如烟都低下头来,苏婉儿也跪在了台阶下。红书在沈观面前亮起来,血红的文字一层层地亮起来。只要他点头,红书就可以抽取众人的情丝,汇聚到他的气海之中。
另一个沈观在一旁看着他,神情平静说
“接受他们的跪拜。抽取她们的情丝,只要自己足够强,就不必再求任何人。””
沈观暖流在身体中不断流转手握青锋剑。他已经识破这是身处幻境之中。
幻境要他不择手段提升自身实力。从贫民窟到春风宗,他一直都在别人抬举之下往上爬,但是这一路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,所谓的抬举,往往是要先把自己的名字、膝盖或者性命交出去。
收好兵器,走下高台,伸手去搀扶赵铁。赵铁的人影忽然就分成了两半,变成了一条条黑锁链缠绕在他的手臂上,顺着情丝一直到了气海。幻境中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,只要点头,这些锁链就被他转换为力量。沈观没有听,抬手连点肩井、膻中、气海。灵力节点被破坏之后,锁链里的气机也发生了变化,暖流自气海中涌出,把最前面的一条黑链撞断了。
石廊的另外一边,赵铁正沉浸在自己的幻境之中。
黑风寨的火焰照亮了夜晚,赵老根、陈大山、刘小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赵铁每次举枪的时候,枪杆就会在敌人面前折断。
沈观已经彻底走出幻境,来到真实的赵铁面前说到
“枪在人就在。”
赵铁没有一点感觉。
沈观又敲了两下。
“有枪在手,虽远必诛。”
第三下落下时,幻境中的赵铁低头看着手中的断枪,忽然之间抓起了枪杆。
“枪断,人还在,你身处幻境不明白嘛!”
话音刚落幻境消散。赵铁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住沈观的手腕,猛地向后一拉,腰间的锁链也随之松开了。
另一边陆铮被水镜围住。每一面镜子里面都有他开枪伤到同伴的样子:枪头刺穿赵铁的肩部,划过刘小六的脖子,戳进苏婉儿的心窝。他越是不敢开枪,镜子里的人就越接近他。
陆铮没有马上出枪,而是先稳住呼吸,确定同伴确实不在水镜之中,枪尖连续点出,三面水镜随之破碎。
苏婉儿所见到的幻境就是宗门的高台。手中拿着调令,盖上印章就可以保住自己的身份和资源,但是要把一批没有印章的弟子送到矿场去。
她一直都没有动笔,也没有出剑。
最后她就像平时收剑一样,将剑慢慢收进剑鞘中,然后抬手撕掉了调令上的印章。
幻境失去支撑之后就裂开了。
只剩下刘小六了。
狭小的私牢之中传来崔七的声音:“说出一个同伴的名字就可以换得一个新的尊贵的身份、一笔巨额财富。”
刘小六朝墙面上看去。一千三百二十三个字,都是他在监狱里用手指甲一个一个刻出来的数字。不只是数字,在黑暗无边的世界里,他一次次地把它们念给身边的人听,以此来支撑自己活下去。幻境中崔七说可以换一个新名字、新的身份,但是刘小六知道,一旦把同伴的名字交出去,自己才是真的万劫不复。
他没有撞门,也没有打破幻境,只是蹲在地上继续刻下去。当年他没有靠求饶就熬过了私牢的日子,靠的是把日子数成石头上的道子,一直数到尽头,人还在。
1320。
1321。
手指磨破了,血流出来了。
1322。
1323。
最后一笔写完之后,私牢里面就安静下来了。墙上刻痕发出微微的光亮,牢门、崔七以及诱人的新身份一起倒塌。
刘小六抬起头来,小声说:“这次我还是没说。”
幻境全部都破碎之后,石廊又出现了。
尽头处九道残影已经聚在了一起,只有赵老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前面有一扇半开的旧门,门后站着当年被留下的人。
赵老根看着他们,慢慢弯下膝盖。
沈观并没有去制止。
赵老根将腰间的青铜令牌解下来放在地上。
“我没资格让你们原谅。”
他说话的声音很低沉,但是已经没有借口了。
“这次我就不走了。”
九道残影沉默了好久。没有责备也没有复仇之手,只是一起向两边退去,在石室里面出现了一个血色阵台。门后被囚禁了三十年的人们最后看了赵老根一眼,好像终于等到一句迟到的话一样,一点一点地融入到黑暗之中。
沈观没说什么,只是径直往前走。苏婉儿收起剑气之后,陆铮就拿起了长矛,赵铁将铁枪从石头缝中拔出来,刘小六也跟在后面。一串脚印印在水镜碎光上,走进了石室。
沈观进入石室之前,气海中的红书就变热了。血色阵台一点点亮起来,新的字迹从下面冒了出来。
” 敌军围困万千重,我自岿然不动“
随后一幅画面映入沈观眼前——
雾锁黄洋界。山下敌兵如黑潮,一层压一层往上涌;哨口上,一个灰布军装、八角帽的身影背手而立,身后红旗被弹风撕得猎猎作响,脚边炮坑还冒着烟。他不退,不弯,不回头。万千敌军重重包围过来,如海啸一般的压力压在他身上,山不动,他亦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