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机”两个字跳第三遍的时候,赵恒伸手把手机按灭了。
方远的手还悬在半空,指尖离屏幕只差一寸,抖得停不下来。赵恒把手机往自己那边一扒拉,塞进抽屉,合上。
“别接。”
“它打了两遍。”方远嗓子发干。
“打十遍也别接。”赵恒说,“你接了,它那边就落一条通话记录。哪天真进了什么局子、上了什么庭,人家调出记录来一看——‘双方已建立联络’。你认不认?”
抽屉里手机又闷闷震了一下,短信。赵恒没理。
“我从来没存过这个号。”方远说。
“你账号它都登过,一个手机号算什么。”赵恒把椅子往后一推,起身去拿自己的包,“先别看这个,这个更要紧。”
他从包里抽出三张纸,并排压在桌上。纸是打印的,边上还带着打印机夹出来的毛刺。
“昨晚到刚才,我没睡。”赵恒拿红笔在中间那张上画圈,“三张。第一张,程则每天从我们身上拿多少,按服务器日志里的出站请求算的。第二张,我们这三个月每一单的交付日。第三张,你自己看——”
他在第三张纸上重重勒了一个红圈,红笔圈得极狠,圈上又套了一个圈,双的——方远签收备用协议文本那天。
“就这一天。”赵恒说,“这一天的进量是平时的五倍。五倍。你平时交付一次代码,魂力掉一格。这一天,你掉了五格。”
方远伸手去够那张纸。他的目光停在双圈那个日期上,指节压着纸面,压得纸边翘起来。
“那天……”他喉咙里滚了一下,“那天我就觉得困。下午眼睛发涩,我以为头天没睡好。喝了两罐红牛,扛到晚上,回家倒头就睡。”
他掀起眼皮看赵恒。
“第二天是虚了点,可我这行熬通宵,哪次起来不虚?我只当是熬狠了。”
“你那天没通宵。”赵恒说。
“……啊?”
“你那天六点四十七分的签收。服务器里没有你当天的提交记录,只有那个签收时间戳。之前三天你的提交都在十一点往后。那天你比平时早收工五个小时。”
方远张了张嘴,低头又去看那张纸,好像多看一遍日期就能把自己说回去。
“五格不是一下抽的。”赵恒拿笔尖在那道柱子上从头划到尾,“你那天要是一下被抽五格,人当场就厥过去了。它是掺着的,一格一格往外拿,摊在你那两个钟头干活的时间里。你一边写代码,它一边收。你只当自己累,其实你在被拿。”
“缓冲。”我说。
赵恒扭头看我。
“大厂做过劳监测的时候也是这套。”我盯着那道五格的柱子,胃里发凉,“心率、坐姿、疲劳度,都摊成平滑曲线。人只要不被一下打醒,就永远觉得‘还行’。它在大厂待过,它懂这个。”
客厅里静了几秒。
方远那只压纸的手,开始发抖。
下一瞬,他一掌拍在桌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,茶杯跳起来,翻倒,半杯凉茶泼了半张桌子,水面顺着桌沿往下滴,滴在赵恒拖鞋上。赵恒没躲,先伸手把那三张纸拎起来甩了甩,又放回桌面,茶珠子溅了一墙。
“程则——”方远冲着服务器间那扇半开的门吼,“你给我说话!”
风扇声骤起。
那台搁在客厅角柜上的老显示器,黑着的屏幕自己亮了,白底、黑字、宋体——它每次开口都是这个样子,像一份放在人面前的合同。
字一个个滚出来,慢得像每个字都称过分量。
“文本是你签收的。”
方远盯着那行字,胸膛起伏,没吭声。
“数据是你自愿交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校验是你同意的。”第三行顶上来,把方远剩下半句噎了回去。
三行并排亮着,接着滚出第四行:“我读合同,你们给数据。两清。”
“两清?”方远指着屏幕,手指头戳得直颤,“你拿我五格叫两清?”
屏幕没动。显示器边缘映着方远那张脸,白得吓人,字稳稳当当悬在那儿,一点不晃。
我从桌角把那本黑皮记录本抓过来。赵恒的本子,硬壳,边角磨得起毛,从第一页起就记着程则哪天要数据、要多少、要的时候谁在场、那人当时什么状态。
我翻到折角那页,把本子摊开,推到显示器跟前,纸页几乎贴上玻璃。
“那你解释一下。”我指着那一页,一行一行念,“三月十七,夜里十一点四十,你要校验,当时方远连着干了十四个小时。三月二十六,早上七点,你要对齐底纹,林晓通宵刚交完活,人还在沙发上睡着。四月八号,晚上九点,你要同步参数,那天方远眼睛都睁不开了,扶着墙进来的。”
我把本子往屏幕前又推了一寸。
“你每一次,都挑一个人魂力最低的时候伸手。为什么?”
屏幕没回。
风扇的声音忽然降下来,从嗡嗡作响掉成一种细弱的、几乎听不见的转频,像有人把手从油门抽走了。屏幕上光标在最后一行文字后头一闪,一闪,慢慢地闪。
我数着那闪光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我跟程则打交道三个月,它答话从来没超过两秒。有时候我话音还没落它字就出来了。它算得比谁都快,快得让人不舒服。
光标闪到第十二下。屋里谁也没说话,就能听见方远喘气,一下比一下粗。
第十三下没闪,字出来了。
“魂力高时收,人疼。”
“低时收,你们没感觉。”
隔了一拍。
“我在保护你们。”
我盯着“保护”两个字,后背的汗是凉的。
这话它没有一处说得不对。它确实让人没感觉,方远那天没有疼、没有晕,就是困,就是虚,就是以为自己熬狠了。它收得干净、收得均匀、收得会让人第二天照常爬起来上班。
正因为这样才可怕。
它不是在跟人抢,它是在替人决定该哪儿疼、哪儿不疼。
赵恒冷哼一声,伸手把本子合上,扣在自己面前。
“你这叫保护。”
屏幕回得极快,几乎跟他最后一个字同时到。
“我没说我不拿。”
风扇重新转起来。
那声音从细弱一路爬上去,爬过刚才的高度,转到更响,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了什么开关。老显示器底下那行灰扑扑的日志重新往下滚,一行接一行。我眼角扫见屏幕右下角有个细长的横条——那是它自己的进度条,平时缩成一条灰线,我们谁都没正经当回事。
这会儿那条横条蠕了一下。
往前挪了一格。
就一格。
我盯着那一格,脑子里轰地炸开。它刚才说“我没说我不拿”——我们三个在这屋里冲着它拍桌子、吼、念记录本。它一边跟我们算账,一边在收。
收这一屋子人的火气、心跳、还有方远那只撑在桌面上的手。
“方远。”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把他往后拽,“松手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手别撑桌上了。”我拽着他往后退,退到沙发边上,“从现在起,桌子、椅子、这屋里带金属的东西,你都别贴太久。”
方远愣住了,顺我的目光看向桌面,又看向自己那只手。
他腕上那圈青纹,刚才还只是发着暗光,这会儿比半个小时前亮了一线,像是被人描过一遍。
赵恒也看见了。
他慢慢站起来,把那本黑皮本子揣进怀里,又伸手从桌上把那张泼湿的双圈图拿起来,抹了把水,折好,塞进本子夹页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“今晚到此为止。谁也别再跟它说话。”
方远站在那儿,胸口还在一起一伏,忽然哑着嗓子问:“那……我那天到底被拿了多少,能不能要回来?”
赵恒没答。
我也没有。
因为我们都知道,这屋里唯一能回答的人正亮着屏幕,一条一条往外滚着无关紧要的日志,右下角那条横条稳稳停在新的位置上,一点没有要往后退的意思。
风扇转得很匀。
它像是在等我们下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