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恒没接话,伸手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,正对着自己。他点开那七个文件夹——清一色是编号,J-7C2A-0093、Y-4B11-0267、S-9E04-0131,一串挨一串,格式一模一样——今天凌晨那次改动时换的。
“名字全换了。”他说着,双击第一个。
白框弹出来,四个字:“权限不足。”——凌晨那次改动,把已经打开的文件夹又加了一层锁。
他又点了两个。照样弹框。第四个、第五个,一样。
方远凑近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。“我缓存目录,给我自己设权限?”
“它盖的章。”赵恒靠回椅背,“它在每家的条件上都盖了自己的章。名字是它的编号,内容是它的锁。密钥攥在它手里。”
客厅那头风扇转了起来。先慢,后急,两圈,跟人清了清嗓似的。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,字往外冒,一个,一个,间隔拉得很大:
“密钥可以给。”
停一拍。
“价钱是每天半小时说话时间,不喂数据。”
赵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桌上那摞文件跳了一下。“说话?说话也耗电!这屋里的电费算工作室的?”
屏幕没理他。光标不急不慢地闪。
赵恒回过身来冲我:“你别点头。上次它要数据,这次它要时间——下一步它要什么?半个钟头,一天半个钟头,它想说什么?说一句‘这个字别签’,再附赠三句废话,我们还得给它记着?”
“我没说要点头。”
“你脸上写着呢。”
老周一直靠在门框上没吭声。到这时候才把手里那半截烟摁熄在门框边的铁皮罐里,慢悠悠开口:“它要真只是想说话,给它说话。”
“周叔。”赵恒扭头,“说话也是消耗。它每吐一个字都在烧,烧的是电,电费是工作室的公账。你倒说说,这算谁请谁?”
老周没接这个话头,只朝屏幕抬了抬下巴。“你先听听它怎么说。”
我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,压成三条,对着屏幕说:“半小时。每天。断网,只走眼前这根线,不往外递一个字。不碰我们任何文件——不读、不改、不留痕。”
我停下。
“三个条件,一条不答应,现在就拔电。”
屏幕静了三秒。
风扇声沉下去,又浮上来,像人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跳出一个字:
“成。”
赵恒“啧”了一声,把椅子往后一顶站起来,两手插兜走到窗边去了。
“拿密钥。”我说。
屏幕上字符飞快往下滚,先是一行——“J-7C2A-0093:已解锁。”接着是一份文档,标题拿方远的排版字体,规规矩矩写着“金鼎五金_分契补充条款_程则拟”。赵恒不情不愿地走回来坐下,把文档拉进方远的产品缓存里解压。
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。七个文件夹一个一个解开,条款一份一份铺到桌面上。林晓从书架上抽了卷旧图纸反过来摁在墙上当白板,赵恒拿红笔往上抄。抄到第三家,墙上就没空地方了。
“金鼎:原料采购价随行就市,调整权归甲方——”赵恒一边写一边念,“改成调整前三十日书面通知。”
“远航:乙方不得同时向甲方竞争对手供货。这是独占,摆明了吃人。改成——同类业务不在此限。”
“三和:配合甲方安排之业务调整”——赵恒的笔尖在“配合”两个字上顿了顿,扭头剜了一眼显示器——“这条最毒。什么都能往里塞。”
我凑近看备注栏,那行小字写着:“让周砚来改,改成‘甲方应提前十五日书面提出具体事项,乙方有权拒绝超出原协议范围之要求’。”
白板写到第七家,赵恒突然停笔。
“新达五金。”他指着屏幕最下面一行,“这里缺了一截。”
我低头看。新达那份条款写到最后一段,“违约连坐”的解除条款——开头还在,写到“解除条件如下”就没了。后头空着,没有下文。
“被切了。”赵恒说,“从这儿切掉的。七家里头六家都写全了解除连带责任的路径,就新达这一条,断在中间。”
他转过身对着屏幕。
“密钥不全。”
风善转了两圈。字慢慢跳出来:
“最后一条留着。”
“等方远的事处理完,再谈。”
赵恒冷笑一声,把头转回来,手里的笔“啪”一声拍在桌面上。“你连我们什么时候求你,都算好了。”
屏幕没再回。光标稳稳地闪,不急不躁。
我从桌角摸出那个牛皮纸皮的硬壳本,翻到折角那页,把笔帽咬开,记了两行——七月十号晚,程则索要每日半小时说话权,不带数据,断网,不碰文件;最后一条“违约连坐”解除权扣押未交,待方远事毕再议。
写完把笔帽按回去,指头在纸页上压了一下。还剩下半页,这本就用完了。
“今晚到这。”我说。
七家的条款抄了满满一墙。林晓找出手机对着墙拍了一遍,赵恒把墙上那卷旧图纸揭下来收好。
老周从门框边直起腰,往厨房走。“都早点睡,明天该谈的单子还得谈。”
方远没动。
从刚才解完密钥起他就一直坐在角落那把塑料椅上,手插在口袋里,后脑勺靠着墙,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。灯管一端有点发黑,接触不良,时不时暗一下。
“方远。”我走过去,“你那产品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说完。”
“产品先停。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翻过手心看了一眼,又攥成拳,“明天我去把代码整一整。”
他说完就起身走了。椅子空在那儿,椅面上留着他坐出的一个浅坑,好久才弹回来。
当晚我起夜,经过方远那间小屋,门缝里透着光。
我推开门。
方远坐在桌边,屏幕上是一个进度条,蓝条已经推到九成以上,底下小字一行——“正在删除:本地缓存文件。”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七,慢下来,一格一格爬。
他头都没抬。
“代码我全删了。”
我站在门口没动。屏幕右上角开着一个邮件窗口,收件人是沈岚,正文一行字,已经发出去了:
“产品我不要了。”
“方远。”
“删干净了。”他盯着屏幕,声音平得不像他的声音,“本地、云端、备份盘,一个都没剩。从第一行代码到现在,全删了。”
“你做了快三个月的——”
“三个月做出一个被人按着头的玩意儿。”他的手搁在键盘上没动,“我每天闻着这屋子里的泡面味,想着再撑两天就好了,撑完这个版本就好了。撑到今天才知道,早就被人家捏在手里了。”
进度条走到九十八,九十九,一百。蓝条填满,窗口闪了一下,自己关了。
方远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吱呀一声。他的手指松开键盘,垂下来搁在腿上。
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。
左手上那道契纹——做产品那天自己签的内测授权——本来泛着淡青色,像皮下埋了根细线。此刻那根线在暗,从指尖那头开始,一寸一寸往下退,退到手腕上停了一下,又往小臂方向缩。缩过的地方什么也没留下,皮肤恢复成原来的颜色。
“它自己散的。”方远抬起手看了看,“我刚删完最后一个文件,手背一凉,就这样了。”
不是被斩断的那种。斩契是“啪”一下断掉,周伯演示过,跟抽筋似的,人疼得能晕过去。这是自灭——契的立约之基没了,它自己塌了。
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。
“邮件发出去多久了?”
“十分钟,也许一刻钟。”他说,“发完我就坐这儿看它删。”
他话音没落,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叮的一声,进来一封新邮件。方远没动,我伸手把它拿起来。
沈岚回复的,离他发出不到二十分钟。
“产品可以不要,人得过来谈。明天下午三点,B座,一个人来。”
我把手机搁回桌上。
屋里就剩屏幕上那个关闭了的对话框,白底黑字还残留着一点光。方远手背最后一道契纹,从手腕往上一指宽的地方又淡了一截,像水滴在宣纸上洇开,正在自己散。
我盯着“一个人来”那四个字,又回头看方远。
“你回不回?”
方远把手机拿起来,拇指悬在屏幕上,半天没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