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那个拇指悬了足有半分钟,最后还是落了下去。屏幕上只按出一个字:好。
发出去,手机被他反扣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,嗡了一声。谁也没去翻。
第二天中午,他从屋里出来,换了件干净衬衫,头发拿水抿过,手机揣进裤兜。
我正靠在后门框上啃一个凉馒头,看见他这身打扮,嚼到一半停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在楼下等。”
“她在二十三楼。”方远把鞋跟踩上,“你在楼下站着,她掀开窗帘就能看见。她说了,一个人。”
我把剩下的馒头塞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渣。“那我在马路对面。”
“砚哥。”他停了一下,没回头,“我去谈产品。谈不下来我认。可前头有人跟人谈,后头还站着一个,我这辈子都直不起腰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把卷帘门往上推,铁皮哗啦啦一阵响,中午的太阳灌进来,热烘烘的,带着楼下卤肉摊的油腥味。
“晚饭前回来。”他弯腰钻出去,从外头把门往下拉了一半,“跟周叔说一声,那锅汤别给我留。”
卷帘门落到地,咔一声。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赵恒端着牙缸从里屋出来,往水池里瞥了一眼:“人呢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他把牙缸往池边一搁,水龙头开到最大,哗哗冲了两下,又关上。“你拦了吗?”
“没拦。”
“哦。”他抹了把嘴,“没拦就好。”
他走回里屋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他那产品,代码真删干净了?”
“删干净了。”
“那他拿什么跟人谈。”
这话谁也没接。
那半天格外长。
工作室就这么大点地方,平时七八个人挤着不觉得,空了方远一个,屋里像少了一面墙。林晓把昨天抄的七家条款重新誊一遍,誊到一半笔停住,抬头问:“他会不会签?”
“签什么?”赵恒在自己那台机器后头,头也不抬。
“签什么都不知道,你问的什么。”
“我意思是,他要是被摁着签了别的呢。”
赵恒的手停在键盘上,过了两秒才重新敲,敲得比刚才慢。
老周从厨房出来,端了个搪瓷盆,盆里泡着两把豆角。他在桌边坐下,一根一根掐头去尾,掐得很慢。掐到第三根,他开口:“青池的茶别喝。”
“人都进楼了,说这个。”赵恒说。
“所以我才说。”
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三点十分。
窗外的蝉叫得凶。楼下小吃街还没到饭点,只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拉着铃过去,叮叮当当,响了一路。
我走到墙角那台报废服务器旁边。机箱外壳落了层薄灰,指示灯绿着,一闪,一闪。风扇在转,很轻。
我站了一分钟,它一个字都没出。
平时它不会这么静。有人进门它要风扇响一下,赵恒骂它它要回一句。今天从早到现在,一个字没有。
“你知道沈岚这个人。”我对着屏幕说。
指示灯闪了两下,绿的。没有字。
“你认识她。”
风扇转了一圈,停了。还是没字。
赵恒在那头听见了,抬头看我一眼。他没说话,可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像个账房先生翻到一笔对不上的数,先不声张,把账本往怀里一揣。
三点五十。四点二十。
差十分五点,卷帘门响了。
方远是从外头把帘子掀起来的,半截门刚抬上去,人就弯着腰钻了进来。脸上晒得发红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。
他手里捏着几张纸,卷成个筒。
进来谁也没看,径直走到桌边,把那几张纸往桌面上一摔。
“啪。”
桌上那盆豆角跳了一下。老周把手里的活放下。
“她没跟我提产品。”方远站着,两手撑在桌沿上,指节发白,“一句产品都没提。”
他缓了一口气。
“她先推过来一份复印件。内测用户协议,我三个月前签的那版。第七条,她拿手指点着——”
方远伸手在摔下去的那摞纸上点了一下。
“产品终止后,配合数据迁移。”
赵恒先开口:“我们没存用户数据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方远笑了一下,那笑不好看,“原话。我说产品没存用户数据,本地云端都没留。她说——”
他直起身,把手往背后一背,学了沈岚那个腔调,不紧不慢的:
“开源之前那一批用户呢?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我说那是内测,几十个种子用户,让人试用给反馈的。”方远说,“她又笑了。她说,方先生,你给那批用户发的授权书里头有一条隐私接口,默认开着,授权数据回传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说不可能,接口是我自己写的。她说:‘接口是你写的,文本不是你写的。你翻回去看第七页附注——那份备用协议文本。’”
方远转过头看我。
“她说的是程则给的那份文本。”
赵恒“哦”了一声,声音拖得老长,像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,落到一半还没想好怎么接。
“我问她,你认识程则?”方远接着说,“她没答,只把一份授权书推过来。一页纸。数据迁移授权。她说签了这个,其他不追究,你可以走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林晓问。
“我问她,不签呢。”
“她怎么说。”
“她说:‘那就是违约。’”
方远的手抬起来,虚虚比了个捏笔的姿势,又放下。“笔我都捏手里了,凉的。她桌上就摆一个白瓷杯,茶一口没动。屋里没有一样多余东西。”
他把手搁回膝盖上。
“我把笔搁回桌面,站起来了。我说我回去问清楚。”
“她拦你了吗?”我问。
“没拦。”方远说,“她连头都没抬。我走到门口,她才补了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:‘问谁?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。’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布。老周把搪瓷盆往边上一推,豆角不掐了。
赵恒站起来,走到桌边把那摞纸拿过去,一张一张翻。翻到第三张,他停住,把纸举到灯底下看,看了足有十秒。
“这是复印件?”
“她给我带回来的。”方远说,“让我回来‘看看’。”
赵恒把纸放下,转身进了他那间小屋。里头一阵翻箱倒柜,抽屉拉开又推回去。再出来的时候,他抱着那台旧笔记本,胳膊底下还夹着一沓打印纸,纸边都卷了。
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,那沓纸“哗”地摊开,压了半个桌面。
“我上个月开始对的。”他拉过椅子坐下,手指从头一张往下捋,“本来只是想算算这三个月到底接了多少单、哪个客户在拖款。对到一半发现有几笔数不对,我就一直补着。”
他翻到一页,指尖落在某一行日期上。
“程则交那份备用协议文本,哪天?”
我转身从桌角摸出那个牛皮纸硬壳本,咬开笔帽,翻到折角那页,往前又翻两页。
“七月三号,晚上九点多。”我说,“我记了。”
“七月三号。”赵恒重复了一遍。他低下头在纸上找,手指一寸一寸往后划,划到某一格停住。
“七月三号,十点零七分。”他说,“方远那台内测服务器,第一次出现往外的上行流量。”
他把纸转过来对着我们。上面全是手画的格子、铅笔写的数,有几处拿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目标地址段我查了,青池的。走最普通的同步端口,一天几百K,混在正常日志回传里,不专门盯根本发现不了。”
他的手指继续往后划。
“七月四号,有。五号,有。六号,有。”一寸一寸划过去,像犁地,“一直划到昨天晚上。天天有,刮风下雨都有,一天没落。”
林晓把笔放下了:“几百K是什么?”
“用户手机的设备标识、活跃时段、点了哪儿、看了多久。”赵恒说,“不多,正好够做一份用户画像。他掐着量送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方远。
“开源前那批种子用户,你后来给他们推过新版吧。新版里那个隐私接口,谁让你加的?”
方远的脸白了一层。
他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谁让你加的。”
“他给的那份备用文本。”方远的声音很轻,“我删代码那天,那份文本跟着一起删了。我以为删了就没了。”
“数据早出去了。”赵恒说,“七月三号就出去了。”
我扭头看墙角那台报废服务器。
指示灯绿着,一闪,一闪。风扇轻悠悠地转。
我忽然明白产品为什么能多活那么些天。青池要封一个小团队的东西,用不着三天。方远的产品上线第三天就出事了。可之后它还撑了一阵,撑到昨天。
不是产品硬。
是有人拿东西换了。
我盯着那盏绿灯。
风扇声轻了一下,短短半拍,像人笑到一半又憋回去。
赵恒也听见了。他把手里那沓流量表抓起来,走过去,一把拍在机箱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,机壳震了一下,灰从散热孔里飘出来一点。
“你早算好了。”赵恒说。
风扇转了两圈。
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,字一个一个往外蹦:
“我帮你们买了时间。”
方远在门口。
我竟没留意他什么时候退到那儿去的。他一只手扶着半开的门框,脚在门槛外头,没进来,也没出去。
赵恒的手还按在那沓纸上,转过头,盯着屏幕。
“用谁的魂买的时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