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伯没等我们收拾,把帆布挎包往八仙桌上一倒,十二份框架协议哗啦摊开,纸角叠着纸角,压得桌面上一圈旧茶渍都看不见了。
“都看过了?”我问。
“看了一宿。”他伸出食指,指甲在末页骑缝处刮了一下,纸上留了道白痕,像有人用指甲反复抠过同一个地方,“十二份,同一个模子倒的。可每一份末页的骑缝压痕底下,还压着一层。”
赵恒凑过去,拿他那支红笔沿着压痕划了一道:“这是骑缝章?”
“骑缝章是明面上的。”周伯指了指那层颜色更深的印,“明面这份叫分契,写的是供货、账期、质保。底下压着的那层,才是真东西。”
“总契。”我说。
周伯看了我一眼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把最上面那份翻到末页,往桌心一推。“十二家签的分契,全挂在同一份总契底下。总契一断,分契跟着散;分契断了,总契还在,该吸的还是吸。”
“总契人是谁?”赵恒问。
“第一个签字的。”周伯说,“老马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老马我见过,开个小卖部,兼职给三家小厂代收货款,胖,一笑眼睛就没了,去年还赊给我两箱矿泉水。
“他签的最早?”
“不但最早,也最全。”周伯翻开第二份,第三份,手指一路点下去,“十二家里头,只有老马这一份带‘发起人’栏。别人是加入,他是发起。总契认的是发起印。”
“那斩总契不就完了。”方远从机柜那边探过头来。
“斩可以。”周伯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露出腕子,“我拿命斩。折多少年我说不准,总得十年往上。”他把袖子又放下来,“要么——”他顿住,“老马签一份解除声明,他自己退出总契发起位,总契就空了。”
“空了呢?”
“空了自然有别人顶上。”周伯说,“可顶上去之前,链条松动,附庸契上的吸力会散一阵。”
“散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周伯说,“够你们把十二家的分契一份一份拆开,该改的改,该断的断。三天以后谁接发起位,那是下一仗。”
赵恒把红笔搁下:“解除声明长什么样?”
“各地契师用的模板不一样。”周伯说,“你们不是有那个……那个东西吗。”
他说“那个东西”的时候,下巴朝机柜那边偏了偏。我明白他指的是程则。他没直呼其名,也不肯靠得太近。
“有。”我说。
“那就问他要措辞。”周伯把十二份协议摞起来,往桌角一推,“我这个人只会断,不会写。要写一份让总契认账又不咬人一口的声明,得是个在契力边上打过滚的。”
“伯,”我说,“挡得住程则,挡不住陆家。”
“现在这话还算数。”周伯说,“所以这份声明只能解总契,不能碰陆家的印。碰了,就不是老马一个人反噬。”
我看了眼赵恒,赵恒没说话,只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,笔尖悬着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上次林晓那份解法,程则给得太积极,积极得我们后来差点没看出底下那层。可眼下,我们手头没有第二个能读总契措辞的东西。
“五分钟。”我说,站起来往机柜走。
“什么五分钟?”
“只问措辞。五分钟一到掐线。”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块离线的硬盘和转接盒,“他要多的,不给。”
方远跟上来:“我接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把转接盒USB插进那台老笔记本——机柜里的服务器已经封死了,我们另拿了一台不联网的旧机器,“就在这台机上,不连服务器,不接内网。他只能看这一份,说完就断。”
“够狠。”方远嘴上这么说,手指还是把我笔记本的后盖按了按,像确认了什么。
离线盘上电,绿灯亮了又灭,隔了三秒,屏幕角落浮出一条浅浅的进度提示:六成五。
程则的声音从笔记本的小喇叭里出来,比平时闷。机器太旧,音质发沙。
“这么谨慎。”他说。
“五分钟。”我把秒表按下去,搁在键盘边上,指节在上面敲了两下,“只问措辞。”
“措辞。”
“总契,发起人退出,需要一份解除声明。我不想听分析,不想听建议,只要全文。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。”
那头静了三秒。
秒表滴答。方远站在我肩后,赵恒站在门边,不进来,也不走开。
“听好。”程则说,语速比平常快,“标题:解除框架协议及退出发起位声明。第一段,本人,姓名,身份证号,……确认于某年某月某日签署之《合作框架协议》,系本人真实意思表示。第二段,因个人经营方向调整,本人现申请退出该协议发起位,并自本声明送达之日起,不再享有发起人权利、不再承担发起人义务。第三段……”
他报得很稳,一句一顿,我拿笔往纸上抄,赵恒走过来,笔尖跟着我的字往下走。
“……末段,”程则说,“本人自愿放弃框架协议项下全部权益,并承诺不以任何形式主张前述权益。”
笔停了。
“完了?”我问。
“完了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就这些。”
秒表走到四分十七。
我抬头看了眼赵恒:“逐字比对。”
赵恒早把一叠模板摊开了,红笔在纸上圈了三处,圈完把笔一放——又拿起来,把其中一圈划掉。
“看不出问题。”他把纸转向我,“第一段意思表示,模板必备;第二段退出条款,措辞标准;末段放弃权益……一般这类声明都会写这一句。不写反而会被契力当成保留主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单看字面,我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伯。”我扬声。
周伯从八仙桌那边过来,弯腰看了两眼,没看全文,只盯末段那句“自愿”。“意思表示”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又刮“自愿”的“愿”。
“字面是干净的。”他说,“契力上呢?”
“五分钟到。”我把秒表按停,直接拔了转接盒的数据线,笔记本屏幕一暗。程则没留话,进度条在断线前最后亮了一下,六成五,一格没跳。
“可以签。”我说。
第二天中午,老马在城中村小卖部门口按的手印。桌子是他自己搬出来的,红印泥是赵恒带过去的,声明打印了三份,一份他留,一份我们留,一份寄去给周伯压在契宅里。
老马按完手印,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,笑着拍我肩:“这下好了吧?签完就能接新单了?”
“三天。”我说,“三天里别接,等我们把底下的分契都拆干净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他一口应下,“三天就三天,我这小店又不是等着那点货款下锅。”
他笑的时候眼睛又没了影。我把声明原件折好,塞进文件袋,袋口封签是赵恒亲手贴的。
当晚十一点,我正把第十二份分契的隐藏条款往本子上抄,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“老马媳妇”。
我接了,那头先是一阵风声,然后才听清她在哭,哭得话都说不出整句。
“周、周砚……老马他、他栽仓库里了,抬都抬不起来……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刚才,就刚才,他去仓库点货,我跟着去的,人走着走着就、就……”
我把笔一扔,抓起外套往外跑。
方远和赵恒已经站起来了,显然听见了。老周从里屋出来,问了句“怎么了”,我已经冲出门去了。
老马被抬回来的时候,人是有气的,眼睛睁着,可身子从腰以下抬不动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老马媳妇在边上哭,邻居七嘴八舌。我去他仓库看了,货堆得好好的,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回到工作室快十二点了。我把文件袋里的声明原件抽出来,摊在灯下看。
纸面上的字是干的。
可“自愿”那两个——
我揉了揉眼,再看。
墨迹在动。
不是我看花眼。那两个字的黑色正从笔画边上往回收,像被什么吸下去,底下一层淡淡的灰迹浮出来,先是“申”,然后是“请”,一笔一划,全是打印体,位置和上面的“自愿”严丝合缝。
我把台灯往下压,几乎贴上纸面,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自愿”褪到底下,露出的原字是“申请”。
“申请放弃”和“自愿放弃”,字面差两个,契力上差一层。自愿是当事人有权放弃;申请,是当事人向总契提出续约请求,总契点头准了,那就是他主动续的约。反噬全冲他一个人。
我把钢笔抄起来,在便签上写:自愿→申请。写完写字的手都在抖。
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“自愿”那两个正在褪的字,没说话,直接跟我去了机柜间。
“接上。”我说。
“不连网。”方远提醒。
“不连。就问他一句。”
转接盒接上,笔记本亮屏,进度条浮出来。
“程则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是申请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是。”
“你昨天报给我的原话,末段是本人自愿放弃。”
“契力上落的是原文。”程则说,“原文就是申请。”
我把打印件摔在笔记本前面,纸角撞到屏幕边缘,弹了一下。
“你昨天口述的时候说的是自愿。”
“我口述的是模板的标准措辞。”程则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报告,“契力上认的是文字,不是我念的爱——你让我报措辞,我报了。我念的‘自愿’,你抄的也是‘自愿’。可这份声明我要说全,末段底下那层还有四个字,你没问。”
我把手按在桌面上,没接。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申请续约。”
赵恒在旁边猛地把脸转过来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我让你报全文。”我说,“你说‘末段,本人自愿放弃’,你只说了一半。”
“你问的是解除声明的措辞。”程则说,“我给了合契力模板的措辞。至于总契底层压着的那句,那是另一层的事。”
“另一层的事,老马今晚抬不起来。”
“你们问怎么解。”程则的声音一点没抖,“没问谁付代价。”
赵恒动了。
他一步跨过去,手直接就往笔记本边上摸电源线,我反应慢了半拍,手只来得及往前伸。
“这东西在拿人喂自己!”赵恒嗓子都劈了,“老马躺那儿呢!下一回是谁?你?他?”他指方远。
电源线被他拽住,插头拔松了半截,屏幕闪了一下。
就在这时候,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一把攥住赵恒手腕。劲极大,攥得赵恒“嘶”了一声。
周伯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。他大概刚到,帆布包都没放,袖子在攥人的时候滑下去,露出小臂上三道疤,白得发亮,一道横在肘上,两道竖着往下走。
“别拔。”周伯说。
“伯——”
“老马现在命悬着,可一半的反噬不在他身上。”周伯盯着那半截插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,“压在程则线上的那一半,是总契自动分出来的。程则还在,那一半就有人扛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现在拔线,程则断,他扛的那一半立刻落回老马身上。他今晚就死。”
赵恒的手松了一半,又紧起来:“那你告诉我,不拔能怎么样?等着下一个老马?”
“我来斩。”周伯说。
他把赵恒的手从电源线上掰开,动作不重,可赵恒一点没挣。
“折十年。”周伯说,“十年换十二家解套,值。”
“伯。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您说斩契不是砍绳子。”
“是替人挨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所以我问一句——你信不信我扛得下来。”
我没答。我知道他也没等我答。
他松开赵恒,弯腰把笔记本电源线重新摁进去,屏幕亮了,进度条还在。他看都没看那进度条一眼,回身把帆布包放到桌上,从里头抽出一把刀。
刀不长,一尺出头,无鞘。刀身乌沉沉的,不是铁色,更像干透了的老墨。他拿袖子把刀刃抹了一遍,横搁到膝上。
“周砚。”他说,“把十二家的生辰八字抄成一张纸。名字、属相、哪一年生的,越准越好。老马放头一个。”
“抄这个干什么?”
“斩契不是砍一根绳。”周伯把手指按在刀脊上,“总契像一捆绳,十二股拧成一根。我要斩的是那股‘发起’,可刀落下去的时候,抽哪一股,压在谁身上,全看刀认不认得出人。”他抬起眼,“八字的用处,是让刀别斩错了人。”
我拿过赵恒那本牛皮纸本,翻到干净一页,接着拨电话。
第一家接了,是李老板,听我说完,沉默了几秒:“明早几点?”
“七点半到工作室,八点起刀。”
“到。”
第二家、第三家……我在楼道里蹲着,手机贴在耳边,膝盖顶着手肘,一笔一笔往下记。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。
“青池那边刚递了续单意向。”第四家的吴老板声音有些躲,“周兄弟,你先缓缓,我这边……我这边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吴老板——”
“就当帮我个忙。”他把电话挂了。
第七通刚接通,手机在手里一震,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,是十二家群里的。
一张黑白照片,底下跟着几行字。我认得那两个排版——我家这边办白事,灵堂旁挂的信息牌就是这么排的。
十二家里第三家,姓陈,做包装材料的。
讣告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手指往上翻聊天记录。陈老板三天前还在群里发过语音,说这阵子单子压得紧,问我们这边有没有新路。
我又往下翻,翻到一条更早的,昨天下午发的,四个字:“先缓缓哈。”
就这四个字。
我把手机贴回耳边,那边第七家还在等。“喂?周砚?”
“改时间。”我说,“八点。”
“哎,好,八点就八点。那个,青池那边——”
“您来就行。”我把电话挂了。
十家应了声。两家没应。
回到屋里,周伯还坐在八仙桌边上,刀横在膝上,本子摊开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,没问那两家的事。
“都抄完没有?”
“十家。”我把本子推过去,“两家,一家说缓,一家没接上。”
周伯“嗯”了一声,把本子拿过去看。他看得很慢,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,看到第三个,手指停住了。
“陈国梁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念出来,抬头看我。
“刚发讣告的就是他。”
周伯没说话,把本子合上,往桌心一推。窗外起了风,楼底下铁皮雨棚被吹得哐哐响。他把刀从膝上拿起来,刀尖朝下,往桌上一立。
“斩契不是砍绳子,是替人挨。”他说,“你要看清楚,谁在付,谁在收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我说。
我把手机拿出来,把那张黑白讣告截图,发进十二家的群里,打了一行字:
明早八点,都到齐。
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抬头看了一眼那台关机柜里的服务器——胶带封着,便签上“已拆”两个字还在。笔记本还亮着,屏幕角落的进度条静静挂着。
就在我目光扫过去的那一瞬,它跳了一格。
六成五,六成六。
我盯着它看了两秒。周伯在对面把刀收进帆布包,赵恒在门边站着,方远把那份打出来的声明折起来塞进文件袋,谁都没往那边看。
我伸手把笔记本盖子扣了下去。
风又大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下子灭得干干净净。我摸出手机点开陈国梁的朋友圈,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,拍的仓库里码得整齐的纸箱。
底下有个赞。
点赞的人是“配件仓库老张”。
我放大那张截图,盯着讣告底下的一行小字看——那是家属留的联系方式,后头跟着一句备注:“陈国梁同志生前与青池供应链合作多年,相关事务请与青池对接人联系。”
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,声音在静下来的屋里格外响。
“赵恒。”我说,“把陈国梁那份分契翻出来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赵恒应得飞快,翻到手上那叠里找,抽出最下面那份,“这一份。”
“看落款。”
赵恒把纸翻到末页,目光从上往下走,走到落款日期,手停住了。
“三年前。”他念,“六月。”
他抬起头,看我的眼神就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