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开还坐在地上。
屁股底下那块土是湿的,凉气一层一层往上透。他左腿压麻了,想换个姿势,腿一动,麻劲儿从脚底板窜到大腿根,跟有人拿针扎一样。
他咧了咧嘴,没敢出声,把腿慢慢伸直。
伸直了也不敢再动。
老赵站在七八步外,没往前走,。
猞猁在他脚边坐下了。坐的时候屁股先着地,两条后腿往前一收,跟村里那些狗一个样,做在主人的旁边,老赵就是它的主人。
有东西落在陈开脖子上。脖子一痒,他抬手一拍,拍空了,脖子上已经起了个包。
老赵蹲下去,伸手摸猞猁的脖子。
摸的就是脖子底下那圈没毛的地方。他摸得很慢,从这边摸到那边,指头顺着那道旧疤走。猞猁把脑袋往他手上顶,喉咙里咕噜咕噜的。
陈开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干净:指甲缝里没有土,手背上没有泥道子。
曹大力那双手,指甲缝是黑的,洗都洗不掉。韩师傅那双手,手背上一层茧,裂着口子,口子里嵌着黑。陈开自己这双手,手心全是汗,混着土,成了一道一道的泥。
“那老头呢。”老赵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听不出来一丝语气,像在饭桌上问一句闲话。
陈开盯着他的嘴。
他说话的时候,嘴边什么也没有。
陈开自己呼出一口气,眼前白了一小团,飘了一下,散了。
他后脖子一凉,转过头往林子那边看。
韩师傅还站在两棵树中间,没进来。两只手垂在身侧,肩膀塌着。
“韩师傅。”陈开喊。
那边没应。
“韩师傅!”
还是没应。人也没动。
“聋了?”曹大力说。他说得很轻,说完自己也不信。
陈开想起早上。韩师傅把三千块钱数了两遍,塞进棉袄里头的兜,拍了拍,说:“到了那片林子边上,我就回。”
那会儿陈开还觉得这人实在。
现在他站在那儿,脸朝着这边,跟一根桩子似的。
叶冰把短棍夹在腋下,一只手撕急救包的纸。纸是防水的,滑,她撕了两下没撕开,低头用牙咬住一个角,一扯,扯开了。
她把纱布往小臂上绕,绕了一圈,用牙咬着布头,另一只手一勒。
血从纱布边上透出来一点。她看了一眼,把短棍换回右手。
“底下是什么。”她说。
“门。”老赵说。
“几道。”
老赵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陈开见过。照片上顾长河就是这么笑的——嘴角往上提着,提得有点高,像有人在上头拿线拽着。
“三道。”老赵说,“一扇在这儿,一扇在你们来那天停的那个镇子北边,还有一扇,你们进不去。”
叶冰没有追这句话。
“门后头是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路。”
“通哪儿。”
“往北。一直往北。”
陈开听着,手心又出了一层汗。他想起那本笔记上那行字:这地方的水,往北走。
“它们几个。”叶冰说。
老赵低下头,手指头在猞猁的毛里拨了两下。
“三十八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数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常,像说自己数了一窝猪崽。
陈开忽然想起顾长河那句:我听它数了五年。
“它们有名字么。”陈开问。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。
老赵抬起脸看他。
“没名。”他说,“有号。”
“什么号。”
“一,二,三……”
老赵数起来了。声音不高,一个一个往下数,数到十二的时候停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接着往下数。数得很匀,不快不慢。
数到三十八,他停了。
林子里静得能听见他喘气。
“数完了?”曹大力问。
“数完了。”老赵说。
他抬起一只手,五个指头张开,又收回去,收了两次。
“少一个。”他说。
叶冰的眼睛眯了一下。这是陈开头一回见她脸上有这个动作。
“少的那个,在哪儿。”她问。
“你们找不着。”
“它叫什么。”
老赵没马上答。他看了叶冰一会儿,又把眼睛挪到陈开脸上,看的时间更长。
“名字不能念。”他说,“念了,它就来。”
曹大力骂了一句,声音压在嗓子眼里,陈开没听清是哪个词。
“你为什么在这儿。”叶冰问。
“看坑。”
“看它做什么。”
“你们挖开,它就有路了。”
陈开的手,慢慢攥住了脚边一块石头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叶冰说。
“你们回去。”
“回去做什么。”
“回去活着。”老赵说,“那一个要是过去了,你们那地方,一个也剩不下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那一个,跟这三十七个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老赵说,“别的不认人。它认。”
“认谁。”
老赵没答。他抬起下巴,往陈开那边指了指。就一下,很快,又放下了。
陈开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“它认他。”曹大力说,声音都变了。
老赵又不说话了。
叶冰把刀从腰后抽出来。刀不长,刃上还带着点油光,她拿袖子擦了一下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“让不了。”
“你挡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赵说,“我挡一会儿。”
他站起来了。
站起来还是那个样子:手先撑地,右腿直着,左腿一跟,整个人像一块板子被撬起来。
猞猁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它站得很低,脊背弓着,尾巴短短的,一动不动。
“曹哥,那个交给你。”叶冰说着,指了指那个猞猁。
“行。”
曹大力把甩棍横过来,往左边横着走了两步,把人和坑之间让出一条道。
老赵转向叶冰。
他没喊,也没扑。他往前走,一步一步,那条右腿直着往前一送,落地很重,踩得土往下陷。
叶冰等他走近。
三步。
两步。
老赵的手抬起来了,抬得不高,就在腰那么高,五指松着——陈开在水洞里见过这个手,抓东西的手。
叶冰的刀在他小臂上划了一道。
那一刀很快。血出来了,顺着他手腕往下淌。
老赵没躲,也没停。他的手照旧往前,一把抓住了叶冰拿刀的那只手。
叶冰的脸绷住了。
她往回抽,抽不动。
老赵那条右腿在地上钉着,整个人靠那条腿使力,把她的手腕往下压。他的脸离她很近,眼睛是浑的,眼白上蒙着一层东西。
“丫头。”他说,“你这刀,得往这儿送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食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喉咙。
叶冰把短棍砸在他太阳穴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老赵的脑袋歪了一下,手没松。
陈开听见叶冰的呼吸变粗了。她另一只手把短棍扔了,五指扣住老赵抓她那只手的手腕,一拧,一翻。
关节“咔”了一声。
老赵的手松了一下。叶冰抽回手,退了半步,刀横在胸前。
老赵站在那儿,右手垂着,手腕的角度不对,歪着。
他用左手把它掰了回去。
“咔。”
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,就一下。
陈开胃里往上翻。
猞猁动了。
它没叫,贴地就过来了,快得看不清,一下就蹿到曹大力身前,两只前爪往他脸上抓。
曹大力抬起左胳膊挡。
爪子从他小臂上划下去,袖子破开,三条口子,血一下就冒出来。
“操!”
曹大力没退。他把胳膊往下一压,压住猞猁两条前腿,右手甩棍照着它脑袋砸下去。
砸在肩上。猞猁一拧,整个身子翻过来,后腿蹬在他胸口。
曹大力往后坐了半步,一把揪住它后颈的皮,把它提起来,往地上掼。
那一下掼得实。土都扬起来了。
猞猁在土里滚了一圈,翻身就起,前爪又往他手上招呼。曹大力伸手去挡,它一低头,咬住了他的手背。
“松开!”他吼。
他不松,它也不松。
陈开站起来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先站的还是先看见的。
脑子里那个东西动了。
不是抖。是往一个方向偏,像有人从里头把他的眼睛扳过去。
陈开看见老赵的左边太阳穴。
那个地方塌下去一块,皮破了,血顺着耳朵往下走,走得很慢。
他手里那块石头,忽然就不沉了。
老赵正用左手去掰叶冰的刀。
叶冰的刀压在他肩上,他不管,那只左手一直往上摸,摸她的手腕。
陈开走过去。
他走了三步,脚底下踩着软土,一步一陷。
第三步的时候,他抡起胳膊,把石头砸在老赵的太阳穴上。
“咚。”
声音跟砸在一口倒扣的缸上一样。
老赵的脑袋往旁边一摆。
他的手,从叶冰的手腕上滑下去了。
陈开退了一步。
老赵站在那儿,没倒,脖子慢慢转过来,看着他。
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。可他那只完好的眼睛,从陈开的脸上,慢慢往下移,移到陈开攥着石头的手上,又移回来。
“它教你的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倒了。
不是往后倒,是往旁边塌,像一袋粮食从一边漏下去。那条直腿先跪,另一条腿跟着弯,人整个侧着栽在土里,脸朝下。
土扬起来一层。
猞猁听见了。
它松了嘴,从曹大力手上下来,落地的时候前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它一瘸一拐走到老赵跟前,低下头,用鼻子拱他的肩膀。
老赵没动。
猞猁又拱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。
然后它叫了。
那一声不像猫叫,也不像狗叫。很长,很低,从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,挤到最后,断在那儿。
陈开听着,腿一软,蹲下了。
他蹲下去,两手撑着膝盖,干呕起来。什么也没呕出来,嘴里发苦。
他攥石头那只手,抖得停不住。
曹大力站在那儿,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手背,血从指头缝里往下滴。
“他死了没有。”他说。
叶冰走过去,用脚把老赵翻过来。
老赵脸朝天,眼睛睁着。左太阳穴那儿塌了一块,血已经不怎么流了。
叶冰蹲下,把手指头按在他脖子上。
按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没有?”
“没有脉。”
曹大力愣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刚才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叶冰说。
她站起来,把刀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插回鞘里。
猞猁还趴在那儿,脑袋搁在老赵的胳膊上,眼睛看着她。
叶冰看了它一眼,把短棍捡起来,没动它。
“挖。”她说。
“还挖?”曹大力说,“底下那玩意儿——”
“他挡的就是这个。”叶冰说,“他挡,说明该挖。”
曹大力吐了一口唾沫,把手背在裤子上按了按,走过去,蹲在坑边。
陈开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还是软的。
他走过去,也蹲下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,四只手一起往土里插。
土是湿的,抓一把能攥成团。挖了没几下,陈开的手指甲缝就黑了。
挖了有半个钟头,土堆矮下去一层,又矮下去一层。
忽然“当”的一声。
不是铁角那种闷响,是薄的,空的,像敲在一块铁皮上。
曹大力把手上的土往两边拨。
露出来的是一块铁板,方的,比一口锅大,边上带着铆钉。
铁板上有两道缝,横着,一道在上一道在下,缝里全是泥。泥是新的。
曹大力把铁板拍了两下。
“咚,咚。”
底下的回声传上来,很长,比一个空柜子该有的长得多。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然后,铁板底下,有人敲了三下。
“咚,咚,咚。”
陈开数得很清楚。三下。停了一下。
又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