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封口
消息是在镇上的粥棚里听见的。
“……说是昨儿夜里,追兵营里吊起来一个人。”
沈界玄端着碗,坐在最靠墙的角落。
说话的是两个赶早集的汉子,一个缺了门牙,一个背着柴。声音压得很低,可这一屋子人,都在听。
“……吊了三天,人还没死。”
“为什么吊他?”
“说他给那个逆贼,递过一碗水。”
沈界玄捏着碗的手指,紧了一下。
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,起身出了棚子。
棚子外头,天刚放亮。
卖粥的老汉正蹲在灶边添柴,见他出来,随口问了一句:“这么早,往哪儿去?”
沈界玄顿了一下。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冷啊。”老汉说。
“没事。”沈界玄说,“我有件披风。”
“谁?”
“后山砍柴的老周头。听说他前阵子在雾岭上,瞧见过一回蓝光,回来跟人念叨了两句,就传进那些人的耳朵里了。”
“那还得了?”
“吊着呢。让他在营门口跪着,问那蓝光在哪儿、是什么样子、是谁身上的。问一句,抽一鞭。”
沈界玄端着那碗粥,坐在角落里,一口都没动。
他知道老周头。
那是个瘸腿的老汉,孤身一人住在山脚下,砍柴换米。前些日子,沈界玄从雾岭过去的时候,确实惊动过路边的老周头。老汉当时吓得跪在地上,磕头说自己是瞎子,什么都没看见。
沈界玄当时信了。他急着赶路,也没回头。
现在他明白——那老汉不是瞎子。他只是怕。
他忽然想起,那天那老汉磕头的时候,额头在石头上磕出了血。
磕一下,说一句“我是瞎子”。
磕一下,说一句“我什么都没看见”。
他当时只觉得麻烦。
现在他才知道,那不是磕头。那是一个孤老头子,能想出来的、唯一能让自己活命的法子。
而他这一眼,给自己招来了鞭子。
粥棚里的火在烧,粥在锅里翻着滚。沈界玄把碗放下,慢慢站起来。
他本可以不管。
管一个老周头,就意味着露痕迹;露了痕迹,意味着那些人会顺着痕迹摸过来;摸过来,意味着他这些日子躲得那么苦,全都白费。
他走出镇子,在山脊上站了一炷香。
风从背后刮过来,冷得刺人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,只有两句话。
一句是:不要去。
另一句是:那年娘被按在院子里的时候,城里有几千人。几千人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他在山脊上站到天擦黑,最后骂了自己一句,转身往西走。
他忽然想起娘。
想起娘临死前那一眼,隔着门缝,看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
那不是让他去报仇。
那是让他别回头。
“娘。”他低声说,“就这一次。”
……
那夜三更,追兵营地外的火把,忽然齐刷刷熄了一片。
没有雷,没有火,也没有灵光。只有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,从营门外的黑暗里推了过来。
守在营门口的四个弟子,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,身子便一寸一寸瘪了下去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那不是术,也不是刀。
那是他的界,落到了他们站的那一小块地上。界里没有灵气,只有他定下的规矩:站在这块地上的,不许活。
营里一下就炸了。
“谁——!”
“有敌袭——!”
“他来了!那蓝光的——”
沈界玄已经走了进去。
他没有开杀戒。他只把界壁压到最低,把气息压成营里那些马匹一样的死物,从乱成一团的人影中间穿过去,一步都没有停。
营门里侧的柱子上,吊着一个人。
老周头被打得浑身是血,头垂着,几乎没有气息。看见沈界玄时,那老汉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,嘴唇哆嗦着,像是要喊。
沈界玄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别出声。”
他把老周头从绳子上解下来,背在自己肩上,转身往东边的缺口走。
身后,追兵的嘶吼声越来越近。有人祭出灵识,猛地扫了过来。
沈界玄不躲不闪。
他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一瞬间,营地里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——一个瘦得脱了形、穿着破烂短褂的少年。
有人指着他,嗓子都劈了:“就是他!就是他!”
数百道身影,一齐朝他扑来。
沈界玄没有抬手,也没有拔刀。
他只是把脚下那片界,往前推了一丈。
没有光,没有响。
只有那一片地上,风忽然停了。
扑过来的第一排人,还在往前冲。冲到一半,脚就软了。他们的身体从脚尖开始,一寸一寸地陷下去,像被人从里往外抽干了什么。没有血,没有惨叫,只有一片衣料落地的轻响。
后排的人硬生生刹住脚。
有人当场跪了下去。
他们没有见过这种东西。天地间所有的法术、法宝、道法,都讲一个“力”字。可眼前这东西,不讲力。它像一条规矩——站在那儿的,就该没了。
“他不是修士!”
“他是……什么东西——”
沈界玄背着老周头,一步一步,从他们中间走过去。
没有一个人敢抬手。
……
“往南走。”天亮前,他把老周头放在一处山坳里,又把一锭碎银塞进老汉手里,“走到看不见这座山的地方,换个姓,别再提蓝光两个字。”
老周头跪在地上,磕了好几个头,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“恩公……”老汉终于挤出两个字,“你叫什么?往后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该谢你什么?”
沈界玄停了停。
“谢你自己那天,没把我供出去。”
沈界玄没有看他。
“你那天,不该跪。”
“往后别跪了。”
他转身进了林子。
走出去很远以后,他才停下来,扶着树,弯下腰,吐了一口血。
救一个人,要担一个人的业。
他这片界,从来不是白来的。
身后很快会有追兵搜过来。他得趁天亮之前,翻过两道山梁。
林子那头,传来几声狗叫。
那是山下村子里的狗。有人起来了,在灶上烧水。烟味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柴火和新米的味道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了。
他抹了抹嘴,靠着树干坐下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那一夜,他摸回了追兵营地。
他没有杀人。
他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营里那根吊人的绳,割断了。
绳断的时候,那人早就没了气。可他还是把人放下来,搁平,把身上的灰,一点一点拍干净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一半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首。
“你替我递过一碗水。”
“这一回,我替你收尸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路边的草叶上全是露水。
他把那截断绳揣进怀里,走了很远,才把它扔进一条河。
绳沉下去了。
他站在河边看了很久,然后继续往北走。
往北走,是他自己定下的方向。
南洲在北,青冥宗在北,他娘在北。
他这三年走过很多地方,可每到岔路口,脚步总是自己往北偏。
他不认路。
他只认那个方向。
那一年冬天,南洲也下过雪。他走在雪地里,脚印一串一串,笔直地伸向北方。
没有一个人,陪他走。
那时候,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去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天还没有亮透,东边一层灰白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一夜做的事,说不上对,也说不上错。
他只是终于知道,自己这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命,除了用来讨债,还能用来做点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