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守所的会见室比电视上窄一圈,铁桌焊死在地上,绿漆桌面被钥匙刻了七八道印子。我和赵恒进门时,墙上的电子钟指着八点四十,桌上压着一张会见单,赵恒从上衣内袋摸出笔,在单子上签了名,又贴着桌沿推回去。
管教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警,收了单子,说了句“坐着等”,门就带上了。
等了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里赵恒把档案袋翻了一遍,一层层拆开,又一张张按原顺序码回去,码完再拆一遍。我坐着没动,盯着玻璃后面那把空椅子。玻璃是双层夹胶的,边角有指甲划出来的白痕,看不清另一边到底有没有人。
九点二十,门开了。苏德全被带进来。
他比照片上瘦得多,囚服袖子空了一截,走路时左肩比右肩塌。坐下之前他先挪椅子,挪到正对玻璃中间的位置才坐,不看我,也不看赵恒,先伸手把对讲话筒拿起来,试了试有没有声。
“你们比青池的人晚来了三天。”他第一句就这么说。
赵恒把笔帽往桌上一按:“谁来过。”
“沈总监上礼拜在外头托人带了话。”苏德全把话筒往耳边贴紧,“没进这屋,省得留会见记录。”
“谈什么。”
苏德全这才抬起眼。他没看赵恒,看我。
“她给的价码很简单——我闭嘴,我女儿在供应链的岗位照旧。”
赵恒在纸上划了一道:“这算什么价码,一毛钱没出。”
“对你们不算,对我算。”苏德全把话说得很平,“她给了口气。我也没应她。”
我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摊平了,从玻璃下头的槽里推过去。那是我昨晚写到十二点的东西:他认旧账,把当年周家替他断契的经办过程还原出来,签一份认状;我们替他接案子的对外材料,梳理书面陈述,往后他开庭有人帮着说。
“这是我能给的。”我说,“白纸黑字。”
苏德全捏住纸的一个角,没翻,没看。指头压在纸上停了三四秒,然后慢慢推回来。
“你能把我女儿身上三层锁解开吗。”
我一时没接上。
“竞业协议、培训违约金、家属联保。”苏德全把手收回去,五指并拢搁在桌上,指甲剪得很短,“一层扣一层,扣了快一年。你要我拿旧账换你们开条件,你先答我这一句——解不解得开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解不开,别拿纸跟我谈。”
赵恒已经动了。他从档案袋里往外抽复印件,抽得很快,纸边擦着铁桌沿哗啦响。
“三层是吧。”他把三份复印件在桌面上一字排开,隔着一层玻璃推过去,“昨晚上刚查的,我这儿都有。”
苏德全的目光落下去。
赵恒手指点住第一份:“竞业限制协议。签的时候苏遥刚进青池供应链,才满一年。这一份锁的是身份,她只要还在这行,竞业就跟着人走,走哪儿跟哪儿。”
第二份。
“补充培训协议。公司出钱让她上了一期系统培训,违约金开的是她一年半的工资。这一份锁的是钱。”
第三份。
“家属联保。”赵恒把最后一张按平,“这一份最有意思。保人写的是你。她签的时候你还没进来,你这是拿自己给她做的保。”
三张纸并排摊着。纸边全翻毛了,尤其第三张,右下角卷起来,底下能看见一层叠一层的指印,不知道多少遍被人翻过。
苏德全没出声。
赵恒接着说:“三层摞着,竞业锁身份,违约金锁钱,联保锁人。这三道锁一天不拆,她一天走不脱。你以为她只是丢一份工作?她再拖下去,魂力会往下掉,掉到某个数,人就没那么清醒了。”
苏德全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你还不认?”
“我认得比你早。”苏德全把三张纸推了回来,也没再看,“我女儿签联保那会儿,是我在青池里头托人给她递的话,让她签。签了,青池能放宽一点,我在里头好过一点。”
赵恒停笔了。
“所以这三层锁,头一道锁是她自己考的,第二道是她自己签的,第三道是我递的话。”苏德全的声音不高,可字字落得很实,“我要你们来解,不是要你们来跟青池讲价钱。你们讲不赢。”
我没接话,低头看第三张。
不是看字,是看那条线。
纸面浮着一层极淡的东西,像纸受了潮。苏遥那份家属联保在我这半边桌上,签名那个字上头缠着一层青色的细丝,一圈一圈绞得很紧。第二层压在那行违约金数字上,颜色发黑,跟铁锈似的。第三层最细,细得像蛛丝,从签名底下牵出来,绕过日期那一栏,一路往纸外头探。
看见归看见,拆不拆得动是另一回事。
青的那一层我能摸到结,黑的那一层得先知道它挂在哪儿。第三层我看不透——那根丝往外头牵,牵到我看不见的地方,根不在纸上。
盯了大概半分钟。
“要时间。”我抬头。
苏德全看着我。
“第三层我现在拆不了。”我把话压慢,“它的根不在纸里。得先查清楚这张联保当年怎么签的、谁经手、签完以后往哪条链上挂——这些不摸清,我贸然下刀,反噬落到你女儿身上,我担不起。”
“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苏德全笑了一下。那笑不怎么客气,嘴角提了一点就落了,可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。他抬手按桌角的叫人铃。
“时间我有的是。”他说,“你们没有。”
门开了,管教在门口站着。苏德全站起来,把话筒往架上一挂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了。
“沈岚这三天没再来。”他没回头,“她不是不来了。她在等我被审完。审完要么我罪定了,要么她把坑填平了。你们要是真有心,明天开庭之前,去把那份联保的底档调出来。”
“底档在哪。”赵恒问。
“青池华南的法务柜,第三层抽屉,标签上写着‘供应链历史归档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亲手放进去的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赵恒把三份复印件收起来,一张一张码回档案袋。码到最后那张联保时,他的指头在日期那栏停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
出了会见区要过安检。手机在储物格锁了快一个钟头,刚开机就震了一下。
方远。
“晚上别等我,接了个私活。”
赵恒从旁边一眼扫到屏幕,看完没说话,把档案袋往胳膊底下一夹,夹得很紧,夹得硬纸壳都凹进去一块。
我们一前一后过了安检门,出了看守所大门。太阳打下来,路面上白晃晃一片。车停在对面那排梧桐树底下,我拉开车门坐进去,赵恒上了副驾,把档案袋搁在腿上。
“他接私活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用工作室的资源。”
“嗯。”赵恒把档案袋重新打开,翻到第三份复印件,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,“周砚,你往这边挪挪,逆光。”
我把车往路边靠了靠,摇下一点车窗。光从玻璃外头照进来,正落在他手上那张纸上。
赵恒的手指按着一行小字。
“家属联保的签署日期。”他说。
我凑过去看。那行字印得糊,是复印件里最不干净的一张,可日期还算认得出。
“去年三月。”赵恒说。
“去年三月怎么了。”
“苏德全去年九月被抓的。”
我没马上反应过来,他先抬起头看我。
“这张联保,签在他出事之前整整半年。”赵恒的手指头没从纸上挪开,“去年三月苏遥签的字。去年三月,苏德全人还在外头,还在青池当契师,还没人动他。”
我心口像被人拿指节敲了一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锁不是他出事之后才上的。”赵恒把纸往上提了提,凑到窗外透进来的光底下看,“你看这页纸,跟前两张不是一个批次印的。前两张纸白,这一张发黄,边角起毛。印的时候就是旧的。签在三月,三月就埋进去了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没说话。
一年前。一年前苏德全还在青池风风光光当他的华南片区契师,一年前苏遥刚在供应链站稳脚,一年前沈岚还没跟周家照过面。
那时候谁把这张联保递到苏遥手上的?
赵恒从兜里摸出笔,把那个日期圈起来。圈了两遍,油墨压得很重。
“有人一年前就把她女儿的锁埋好了。”他把笔帽一扣,抬起头,“等她爸出事,等她自己撞上来。”
车窗外头,看守所那扇铁门在我们身后合上,哐当一声,声音传过来已经闷了。
我拧钥匙打火,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赵恒又说了一句:“明天开庭之前,那份底档必须调出来。”
“法务柜第三层。”我把车倒出去,“你信他?”
“我不信他。”赵恒把那张联保复印件对折,塞回档案袋,“我信日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