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我拿备用钥匙拧开工作室的门。

卷帘门升到一半我就蹲身钻了进去，没开灯。里间靠窗那排工位黑着，只有方远那台笔记本还亮，青光打在他脸上，映出半边下颌。他一手按着包带，一手还在触控板上滑——屏幕上是青池法务部发来的邮件，标题一行黑字：关于终止接入及封禁账号的通知。

我把手按在他包上。

“跑什么。”

他肩膀一僵，没回头。

“我又不是青池。”

方远的手从触控板上抬起来，慢慢按着包壁压下去，才转过来看我。他眼睛底下青了一圈，像是两天没怎么睡。

“你从看守所回来？”他问。

“先回答我。”

“我没什么好回答的。”

“你接私活。”我把手收回来，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，“赵恒看见你发的消息。晚上别等我，接了个私活。给谁接的？多少钱？为什么不能等天亮？”

方远把包往桌上一搁，背包带子从他手背上滑下来。他站着，我坐着，他比我高半头，可他没占这点便宜，反而拖了旁边一把转椅过来，跟我隔着一张桌角并排坐下。

屏幕上那封邮件还开着。我扫了一遍，措辞很客气——因平台合规调整，即日起终止贵方产品接入，已上架内容予以下架处理，账号余额将按流程冻结。落款是青池开放平台运营中心，公章是电子戳的。

“看了多少遍了。”我说。

“三遍。第一遍看有没有申诉入口。”

“有吗。”

“有。申诉表单在第三层页面，要求填接入主体资质、内容合规承诺书、还有一份补充协议。”他抬眼看我，“我填到第三个空就停了。那份补充协议第五页，跟林晓前东家那份竞业限制用的一个模板。”

我点了一下头。方远不是死脑筋，他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
“程则跟你说什么了。”我直接问。

方远没否认。他把笔记本往我这边转了十五度，屏幕上的邮件最小化，底下露出一个文档窗口。文档里是一份修改后的条款对照表，左边是青池封杀令原文，右边是改后的版本，中间标了红。

“他把封杀令里‘限制接入’四个字，改成了‘限制接入青池自有渠道’。”方远拇指点了点屏幕，“原文是——即日起终止贵方产品接入青池开放平台。他改完以后变成——即日起终止贵方产品接入青池自有渠道。”

“就加了四个字。”

“加了四个字，括号里的限定范围就变了。”方远把椅子往后一推，翘起二郎腿，“封杀令的意思是，我不许在青池的平台上线产品。改完以后，青池只限制我自己运营的渠道，第三方渠道它管不着——它压根没写第三方渠道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。

“你拿这个试了。”

“试了一家。”

“哪家。”

“南城一家小平台，你没听过，叫聚盒。用户量不大，接入流程也糙，给钱就上。”方远语气很平，“三天前签的合同，昨天产品上架，今天上午第一笔分成到账。不多，三千六。”

“你拿工作室的法人签的？”

“我拿我个人名义签的。”

“用工作室的代码？”

他顿了一下。“……产品代码是我自己写的，但里面有模块是从工作室项目里拆的。”

“你用工作室的资源接私活，赚的钱进了你个人账户，那封杀令上要是有连带条款，追的是谁？”

方远不说话了。

我耐着性子往下压：“我不是要训你。我是要你把合同拿出来，从头到尾我看一遍。青池的封杀令有没有连带追责条款是一回事，你跟聚盒签的那份是另一回事。改字方案是程则给你的，他给你改一个字，收你什么？”

方远把二郎腿放下来。

沉默了三秒。不长，但在那三秒里工作室安静得能听见楼道外头野猫翻垃圾桶的响动。

“他要一样东西。”方远说，“以后单独对话，不带你。”

我靠在椅背上。

“他说你在场，他不方便说真话。”

我没接。

方远又补了一句：“我问他为什么，他说——有些话说给能听懂的人，说给半懂不懂的人容易出事。他说你现在是半懂不懂。”

“你怎么回的。”

“我说那是我老板，他管着这间工作室。”

“然后呢。”

“然后他就把方案给我了。”方远说，“方案没附条件，他先把东西给了。等我把私活跑通、钱到账了，他才提的。”

我笑了一下。方远皱眉，问我笑什么。我说没什么，你把合同给我看。

他从包里抽出两张纸。不是打印稿——是他手抄的，一字一字抄在A4纸上，分了三栏，左边是聚盒的条款原文，中间是他和程则讨论后加的字，右边是签完字的最终版。字迹很用力，有些笔画把纸面都划出了凹痕。

“原合同呢。”

“在聚盒后台，电子签的，我调出来给你。”

他登了账号，开了一份PDF。我先不看屏幕，先看他抄那份。逐行扫过去，第一条是接入服务内容，第二条是分成比例，第三条是结算周期，第四条是违约责任……我看到第七页那栏抄本时停了手。

第七页中间靠下的位置，在两行条款的留白里，有一行小字。

字很小，挤在“乙方应保证所提供内容不侵犯第三方知识产权”与“乙方应配合甲方完成合规审查”之间，按常理不该有字的地方，硬挤进去了一行。笔迹清瘦，跟方远抄的蝇头小楷不一样，跟打印机出来的方块字也不一样。

“你爷爷的引不够，你还少算一条。”

我指尖凉了一下。

“这行字谁写的。”

方远凑过来看，看了半天才认出位置。“不是我写的。”他立刻说，“我抄合同从来只在条款编号后面画圈，不往缝里塞话。”

“程则在你抄的时候动过笔？”

“他动不了笔。他没有实体，他只能——跟我说话。”

“说了这一句？”

“没有。”方远很笃定，“他说的话我一句一句全记在脑子里。他讲改字的时候讲了三条注意事项，讲封杀令跟聚盒合同怎么对接，讲了整整二十分钟，但没说过什么‘引不够’‘少算一条’。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
我把那张纸拿起来，凑到台灯底下。

那行字墨色比周围深，笔锋收得很干净，最后一个“条”字收笔时带了一点点往上的勾——像是写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，把笔尖提起来往上一挑。

“拿镜子。”我说。

方远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化妆镜递给我。我把纸反过来对着光，镜子里那行字倒过来看——笔顺就出来了。

从右往左写，先写“条”的勾，再写“一算少还你”，最后落在“够不引的爷你”上。

不是正常从左往右的书写顺序。是有人先用右手写成一行字，再反过来在纸上用同样的笔迹倒着描了一遍，让字看起来是顺排的。

“他不是乱写的。”我把镜子放下，“他在藏。”

“藏什么？”

“藏给我看的。”我把那张纸扣在桌上，指尖按着边缘，“‘你爷爷的引不够’——我爷爷的。‘你还少算一条’——我算漏了一条。”

方远愣住了。“他找的是你？”

“他先找的你，借你的手把话递到我面前。”我抬头看他，“你抄合同的时候，这行字就留在这儿了。你知道这间工作室里谁会翻你的合同抄本？我知道。赵恒知道。你从来不让人碰你的本子，但这本子就搁在桌上，老周收拾桌面的时候翻过两回。你猜程则算到没有。”

方远脸上浮起薄薄一层怒意。“他拿我当信差。”

“他拿你当信封。”我说，“封皮上是给聚盒改字，封底写给我一句话。中间夹着你三天的魂力。”

“我不信。他帮我跑通了私活，钱是真的。”

“我没说钱是假的。”

我掏出手机，翻到工作室内部服务器管理后台。那台报废服务器接进内网时，周伯教过我怎么看数据流向——后台有个日志模块，记录所有经过服务器的读写请求。我们平时看它跑数据，就是看这些请求的量。

我把时间范围拉到最近五天。

数据一秒一行往下刷。大部分请求时间戳密集在我和赵恒用工作室电脑的时候，方远拆模块、跑测试的时候，老周查资料的时候。这些都是正常操作。

但有一条线，时间戳落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。连续三天，每天这个时间段都有请求，每次三到七条，发起的客户端标识只有一个：FANGYUAN-PC。

那是方远的账号。

我逐条点开。请求内容清一色是“数据回传”，目标地址是内网那台报废服务器上一个开着的端口。每条备注栏里填了一串十六进制码——解码出来是一段段合同条款的片段。

第一天，回传的是方远跟程则讨论封杀令改字方案的对话记录。第二天，回传的是聚盒合同全文。第三天，回传的是方远今天刚签完字的补充服务条款。

我把时间戳一条条抄在手机备忘录里。方远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上的怒意往下沉了沉。

“我没有在凌晨一点跑过数据。”他说，“我那几天十一点就断电了。工作室电费超支，老周规定十二点以后不许开大功率设备，我连测试都是白天跑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是谁用我的账号——”

“程则。”我把手机屏幕关了，“他拿你账号开的端口。你的密码是你生日，你可能跟他说过。他说不定都不用问，在服务器里看你登录几百次，早记下来了。”

方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，把电脑合上了。

天还没亮透。楼道里传来收垃圾的车响，轰隆隆的，震得卷帘门边缝的灰往下掉。

方远问我：“要不要停。”

“停什么？”

“私活。”他把两张纸往我这边推了推，“我不接了。明天跟聚盒说下架，钱退回去。”

“不退。”我把那两张纸拿过来，对齐了边角，折好，收进上衣内袋，“私活接着做。聚盒是小平台，青池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那。钱赚得干净，为什么不赚。”

方远看着我，嘴唇动了动。

“但我得立个规矩。”我站起来，绕到他那侧，把台灯往正对了拉，“往后所有经手合同，不管是你接的私活、工作室的活、还是程则在旁边递话的活，先过我手。字一个一个对，签之前给我看，签完以后也给我看。私人对话也算合同——你跟程则单独说话说了什么，回头写下来，给我一份。”

方远的眉头拧上去。“你把我当他妈的青池法务部了？”

“我在把你当人。”我没让，“程则给你改那四个字，改的是纸面上的字。你知道改一个字什么代价吗？他是残魂，改完什么代价都不落，反噬全落你身上。你这两天魂力掉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？你几点睡的？三点？四点？早上起来头疼不疼？”

方远没答。

“他还跟你说了什么，写下来给我。他说你在场不方便说真话，那我换个说法——他说完的话，我在场不方便验真。你抄一遍，我核对一遍，这对你只有好处。”

方远把转椅一蹬，退了半步。“你学青池那一套。”

“哪一套？”

“层层经手，卡单子，签字之前先过审。你才几个人，就学会了大厂那套流程。”

我把台灯按灭了。工作室暗下来，只剩窗外路灯从卷帘门缝里漏进来一条橘黄。

“对，我学青池。”我从桌上摸起自己的那串钥匙，“青池用这套流程锁死苏遥、锁死林晓、锁死苏德全。我用同一套流程锁死一件事——你签的每一个字，都得有人知道它怎么签的。”

方远没再说话。

他重新把电脑打开，接上电源，开始拉我抄在备忘录里的那些时间戳。我听见他敲了两回回车，又删了，又敲了一遍，最后低声说了句什么，被楼下垃圾车的声响盖过去了。

我拉开门要出去的时候，他又叫住了我。

“周砚。”

我回头。

“聚盒那笔钱，我退一半回去。”他说，“剩下的一半充工作室公账。”

“理由。”

“我自己掏钱做的测试，不能全让工作室兜着。”他垂着眼看屏幕，“还有——明天那份联保底档，我陪你们去调。”

我没应声，点了下头，出了门。

天亮前我回工作室换衣服。赵恒已经坐在里头了，桌上摊着两张打印纸，一张是昨晚连夜拉的服务器流量统计，一张是他手画的折线图。他见我进来，把折线图往我面前一拍。

“两天的数据量。”他指着图上一段几乎竖直的线，“转生进度条跳了两格。”

我拿起来看。

折线图左半段是过去一个月的趋势，平缓，每天涨一点，像蜗牛爬坡。右半段是这两天，陡然翘起来，两根横格的距离，比左边整整一个月涨得都快。

“量从哪来的。”

“全部走了方远的账号。”

我把图放下，又拿起来，看了一眼图例。图上标注的“进度”指的是服务器日志里所有回传数据的折算总量，赵恒从三个月前开始记，每天一笔，雷打不动。

“两天顶一个月。”赵恒把那张统计表往我这边推，“我核了三遍。数据流量的峰值全部落在没有人操作服务器的时段，方远账号，凌晨一点到四点，跟你的记录对得上。”

他把手插进裤兜，看着那张折线图。

“有人在赶工期。”

窗外天光大亮了。楼下早点摊开张，油条下锅的声儿一阵接一阵传上来。

我盯着那两根横格看了很久。

程则这一个月都在慢慢喂，慢慢涨，不急不躁——可这两天他忽然把速度提到了极限。两天两格，照这个速度，剩下的进度条撑不过十天。

他不是转生进度条涨得快了。

他是怕时间不够。

怕什么时间不够？方远的身子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
赵恒见我没说话，又问了一遍：“赶工期——赶的是谁的工期？”

我把折线图折好，塞进内袋，跟方远那份合同抄本贴在一起。

“先查联保底档。”我说，“法务柜第三层，今天开庭之前拿到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