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保底档是早上八点四十分拿到的。
法务柜第三层,牛皮纸档案袋压在一摞旧卷宗底下,封口火漆上盖着周伯的私章——爷爷当年托他封存的,袋角还有爷爷用铅笔写的一个“封”字。赵恒拆的封,里面三页纸,一份联保底档主文,一份补充条款,还有一张手写备注条。备注条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,只写了半行就断了:
“联保底档若与孵化协议并签,则——”
后面没了。
赵恒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什么都没有。“故意的?”
“撕的。”我指着纸边,“断口有毛茬,是手撕的。”
赵恒把三页纸摊平,逐条扫了一遍,抬头看我:“你爷爷写这半句的时候,是替人挡过一道。”
我把三页纸重新收进档案袋,折好,塞进内袋。跟方远那份合同抄本贴在一起。
电话是九点四十打来的。老周接的,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。
“沈岚。”他背对着我穿外套,声音有点闷,“请我喝茶,说开诚布公谈一谈。还点了你的名。”
“鸿门宴。”
“她要是摆鸿门宴,就不会请我喝茶。”老周把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,转身看我,“人家摊开来谈,我们不去,倒显得我们藏了东西。”
“我们去,也不代表我们没藏东西。”
老周看了我一眼,没接话,弯腰把鞋拔子抽出来,蹬上鞋。
茶楼在青池大厦对面,门脸不大,招牌是块老榆木。沈岚订的雅间在二楼,临街一面整块落地玻璃,看得见对面青池那栋楼的幕墙映着天光。
推门进去时她已经在了。没坐主位,靠窗那面坐的,面前一套紫砂茶具,正拿滚水烫杯。见老周进来,她站起来欠了欠身,叫了声“周叔”,声音不高,尾音是平的,客气得挑不出毛病。桌上铺一张浅灰桌布,正中摆着装订好的文件,蓝色封皮,白字印着《孵化期管理协议》。
沈岚把烫好的杯子翻过来,给老周续上茶,动作稳,水线匀,一滴没洒。续完了才把蓝皮文件往老周面前推。
“周叔先看第七条,我们特意留了弹性。”
老周没动。我把文件拿过来,翻开。
前三页是格式条款,字号小,行距松,一看就是法务部出的活儿——用行距把长条款拆成短段,读着不容易晕,可每个分号后面都埋着东西。
翻到第三条,我停住了。
“孵化期资源对价以数据回传折抵。”
括号里跟着一行小字:具体回传内容、频率及范围由甲方根据孵化进度另行约定。
桌上搁着一支银夹黑杆的中性笔,笔尖朝老周那边。我拿起来,在“回传”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。
“沈总,第三条下面没有约定回传频率、回传范围、回传终止条件。”我抬头,“三个空档。”
沈岚正给老周续第二道水,壶嘴一顿,抬头看我时已经笑了,得体,不慌。
“周砚,你别紧张。那些数据不会往外流,只是在青池孵化体系里做对账用。”
“对账用。”我把“回传”两个字圈起来,“那您介意我们加一句‘数据不出内网’吗?”
她没答这句,把壶放下,坐直了。
“我一条一条跟你们说。”沈岚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单页,油墨是新印的,“第一条,工作室目前欠青池法务部的债务,全部抹平,不进诉讼程序,不记账。”
老周端着茶杯没动。
“第二条,方远的封杀令撤销。我知道他做了个独立产品,跟青池的聚盒有重合——撤。恢复他接私活的资格,以后走正规通道申请接口,青池给开绿灯。”
她翻到单页中间。
“第三条——林晓的锁魂咒,青池出面解。”
老周端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她签的是前东家的补充竞业协议,那份协议最终的契力承接方是青池。”沈岚说,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我们愿意出面。流程走完大概两周,她就能重新入行。”
她把单页放下,拿起那支银夹黑杆的笔,搁正,笔帽朝老周,推过去。
“三件事一起落地。周叔,您看——”
我把协议转了个方向,转到我这边。
“沈总,我读合同读得慢,您别急。”
沈岚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笑得很配合。
我翻到签约主体那一页。乙方一栏印着“周记工作室(有限合伙)”,甲方是“青池创新孵化管理有限公司”。再往下,甲方义务那栏底下第三段小字,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:
“乙方全权委托甲方管理其经营决策,包括但不限于业务方向、人员聘用及财务安排。”
我抬头看她。
“沈总,这不叫孵化。”
雅间里静了两秒。楼下洒水车过去,音乐声从窗缝里漏进来。
“这叫附庸契换了个封皮。”
沈岚的嘴角没动,但眼睛眯了一下,很轻。她看了我三秒,又看老周。
老周这时候才开口。
他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没溅一滴水。伸手把蓝皮协议拿起来,翻到封皮那页,看了看,合上,原样推回桌面正中。推回去时右手食指和中指压着封皮边缘,指节泛白。
“沈总。”老周说,“周家祖上交代过一句话——附庸契不签。”
沈岚看着他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老周站起来,从裤兜里摸出两张钞票压在茶托底下,“茶钱我付。”
“周叔。”沈岚没站,声音不高不低,“第七条底下还有一行附注,您不看看?”
“不看了。”老周说,“看了也不签。”
沈岚没恼。她甚至笑了一下,跟刚才不太一样,眼角弯了一点,看着老周把钱压在茶托底下,没去碰。她把那支中性笔收起来,笔帽盖上,搁进西装内袋。然后起身,理了理前襟,拉开雅间的门,站在门边让出路来。
老周往外走,我跟在后头。
“对了。”沈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高,像顺口提一句,“你们那台报废服务器里的东西,我们技术部门挺感兴趣。”
老周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什么服务器。”他说。
沈岚笑了笑。“您回去就知道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老周一句话没说。走到工作室楼下,他把烟掏出来,点上,抽了两口,咳了两声。
“爸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把烟掐了,“上楼。联保底档那三页纸再对一遍。”
下午我们把联保底档跟方远的合同抄本逐条比了一遍。赵恒拉了服务器流量统计——方远账号的凌晨数据请求停了,昨晚到今早,一条都没有。
“他收手了?”赵恒把表推过来。
“审时度势。”我盯着那条平了的线,“沈岚约我们喝茶的同一天,程则停了数据回传。时间卡得太准,不像是巧合。”
赵恒把笔帽咬在嘴里,含了好一会儿。“你的意思是,程则在等沈岚那边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把统计表折好,“先别动服务器。我们盯着他,他也盯着我们。”
晚饭是赵恒下的挂面。老周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,说下午那壶茶喝得胃不舒服,先上楼躺一会儿。
我没在意。
十点过一刻,我上楼拿文件,经过他房间,听见里面动静不对——像在咳,但咳得急,一声接一声,中间没有换气的空儿。
我推门进去。
老周坐在床沿上,一手撑着床头柜,一手捂着嘴。床头灯打在他背上,整个人佝偻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爸。”
他抬起手摆了摆。可手挪开的时候,我看见他指缝里有东西往下滴,颜色发暗。
“没事。”他喘匀了气,第一句话还是这三个字,“上火。”
“上什么火。”我抓起他床头柜上的医保卡和病历本,又拉开柜门翻外套。经过二楼楼梯口那面墙时,我瞟了一眼——梁底下裂出一道细纹,从天花板垂到半人高的地方,像一道干涸的雨痕。昨天还没有。
老周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回去。
“别签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沈岚那单。”他盯着我,嘴角没擦干净,声音哑得厉害,“别签。”
“不签。”我把外套往他身上套,蹲下身,“爸,上来。”
我把他背起来的时候,他说了第二遍:“别签。”
急诊排了四十分钟的队,拍片、抽血、等结果,折腾到凌晨一点多。医生说是胃出血,不算最严重,但得住院观察两天,白天再做个胃镜看看有没有别的问题。
“劳累过度,精神压力太大。”医生把单子递给我,“先输两瓶液。家属晚上留一个。”
我给赵恒打了电话,让他来医院守着,我回去拿换洗衣服,明天一早来换他。
老周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,手背扎着留置针,脸比床单还白。他还在念叨:“联保底档那三页纸,你收好了没有。”
“收好了。”
“方远那边,让他别急着接活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爸。”我把被子给他掖了掖,“你先睡。赵恒一会儿到,我回去拿换洗衣服,明天一早过来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松了口气似的,眼皮往下沉。临睡着前嘴唇动了动,我没听清,凑近了才听见两个字:“别签。”
凌晨两点半到家。楼道里黑着,拿手机照着开了门,直奔老周房间收拾衣服。换洗内衣、外套、毛巾、牙刷,装了一个塑料袋。转身要走时,想起他床头柜最下层抽屉常年放着备用的医保本,顺手拉开看看还有没有。
抽屉里乱七八糟:旧药盒、几张收据、两节没电的电池、一个卷起来的牛皮纸袋。
纸袋比别的物件都干净,不像在抽屉里搁了很久的。我把它抽出来,袋口卷了两折,展开,里面是一份手写文书,纸张发黄,折叠处磨出了毛边。开头几个字用毛笔写的,后面是钢笔。
“护宅容器备录。”
我蹲在地上,就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下看。
第一页只有几行字。最上面一行写着——
“容器备录·周砚。”
下面是我的生辰。年、月、日、时辰,一个不差——墨色比上头的字新,像是出生后补填的。
再往下是爷爷的落款,日期比我出生那天早了整整三个月。落款只写了名字与骨相,生辰那一行是后来添的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手机手电筒自动锁屏,抽屉里暗了。我按亮,又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爷爷的笔迹我认得。工作室所有旧档案里的批注都是这个笔迹,横画收笔带一点往下的顿。落款那个日期,比我出生的那天早了三个月——我还没出生,爷爷就把我的名字写在了“容器”那一栏。
我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页开头写着:“容器之择,以骨相、血脉、魂窗开度为凭。周砚魂窗先天开三分,可容外魂,容纳上限随年岁递增,十八岁后不再扩。如需启用,须——”
后面又是一道撕口。这一回撕得更狠,直接撕到了装订线附近,只留下半行字:“……不得强行启封,须本人自愿,以血为引,方成正契。”
我蹲在抽屉前面,把后半页翻过来对着光——没有倒写的字,没有镜像。爷爷没藏话,这句话就断在这儿。
“不得强行启封,须本人自愿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楼道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。
手机响了,赵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:“周砚?你回去了?老周怎么样——”
我飞快地把备录重新卷好,塞进牛皮纸袋。手指在纸袋口上顿了一下,最后还是原样卷了两折,放回抽屉,推上。
“没事。”我对着手机说了一声,把塑料袋拎起来。
走到楼梯口时我停了一拍,回头看那个抽屉。
爷爷替我选了位置。
老周替我压了这么多年——他没让我知道。
我摸出手机给赵恒发了条消息:明天把服务器机柜搬到楼上。放我房间。
赵恒秒回:?
我打了三个字:我盯着。
发完把手机揣兜里,拎着塑料袋出了门。我给赵恒回了个电话,把医疗单子拍了张照发给他,边走边说:“白天你替我去趟联保底档那个法务柜,把最近三年我爸签过的所有文件底档全部调出来。一份都别落下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得查一件事。”我说,“我爸到底替谁签过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