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恒的消息是六点二十发过来的。
“老周醒了,喝了半碗粥,胃镜排九点,你睡会儿再来。”
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眯了一阵,醒来时脖子僵得转不动。回工作室的路上买了两个包子,边啃边上楼,先拐进父亲房间收拾换换洗衣服。
牛皮纸袋还在床头柜抽屉里搁着。我把它抽出来放在床面,蹲下去拖床底的樟木箱。
箱子是六十年代的老物件,四角铜扣锈成了暗绿。灰积得厚,我用鞋帮子蹭了两下,箱盖上的划痕里露出黄亮的木纹。扣搭没锁,指甲一拨就弹开了。
里面码着几个牛皮纸档案袋,棉线扎口,袋面上用圆珠笔标着年份,庚申、壬戌、甲子……一直排到去年。最底下那个袋子没写年份,最厚,抽出来沉手。解开棉线,里头是几本蓝布封皮的线装册子,都是护宅契簿的旧抄本,毛边纸,比巴掌大一圈。
头一本翻开,毛笔竖排:“周氏护宅契簿·庚申年立。”往后翻,记的是宅基四至、护宅契条文、历年修补记录,字迹换了好几手,最早那几页墨迹已经洇成灰褐色。
我抽出来的那个牛皮纸袋里,另有一本薄些的册子,封面没题字。我解开纸袋,翻开第一页,钢笔写着一行标题——“护宅容器备录。”
我一页页往后翻。前面记的是历代择选容器的规矩:以骨相、血脉、魂窗开度为凭,需血亲三代之内有人承过契力,需魂窗先天开而未闭,需生辰落在契宅气脉回旋的方位。每条下面都有批注,爷爷的笔迹、父亲的笔迹,间或夹一两行我不认得的字。
翻到末页,是一张横表,占了整面纸。
表头两栏:“容器备选”“备注”。从上往下填了十几个名字,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用毛笔,有的用钢笔,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,有的打了叉。姓周的占了大半,中间夹着两个外姓,其中一个姓陈的后面注了“已启用”,另一个姓方的被红笔划掉。
最末一行,是我的名字。
墨色比上面所有的都深,一笔一画写得工整,出生年月日时辰一字不差。旁边备注栏里,四个钢笔字——“暂不启用”。
落款是我爸的签名,日期栏填着三月十七。
我盯着那行日期算了算。三月十七。六月十七那天下午,我从建材市场后巷的电子垃圾堆里,把那个报废服务器拖回来。中间隔了整整三个月。
也就是说,捡回程则之前三个月,我爸就已经在这本册子上,替我压下了“暂不启用”的批注。
我把册子合上,塞进外套内袋。樟木箱盖没盖严,留了一指宽的缝,看着像自己弹开的。洗换衣服的塑料袋拎在手里,出房门时脚步比上来的时候重。
杂物间在楼梯拐角底下,铁皮门虚掩着,服务器风扇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,转得发涩,一卡一卡的,像轴承里卡了沙子。
我推门进去。铁架上码着几块旧硬盘,服务器立在最里头那一格,屏幕亮着,光标在左上角闪。
我把册子从内袋里抽出来,拍在铁架上。铁皮“当”一声,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容器备选。”我说,“从哪天开始的?”
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下,程则的声音从音箱孔里出来,平得没起伏:“捡你回来那天。”
“我爸写我名字旁边批注的日期,是三月十七。”我的手指压在册子封皮上,“比捡你回来早了三个月。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。”程则说,“我只知道,我睁眼看到第一个活人的时候,你站在前头。”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?”
“整条街能承契力的就你一个。”他这次没等我往下问,“魂窗先天开三分,十八岁以后不再扩——现在刚好卡在上限。骨架够硬,血亲里出过契修。你爹把你放这个位置养了二十几年,你当是随便挑的?”
我盯着屏幕,没吭声。
“我没说全,”程则接着道,“但我没撒过一句谎。从第一天到现在,我跟你说的话,每一句都是真的。”
风扇声卡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“早说,你还会留我在这个屋里?”他停了一拍,“我残魂一条,靠你吃饭。说了,你第一件事就是拔线。”
我的手指还压在册子封皮上。纸边磨出了毛,蹭着指腹有点糙。他说得对——他要是进门第一天就说“你是我容器”,我当天就把他连服务器一块儿扔巷口垃圾堆。
“还差什么?”我问。
风扇声停了半拍,整个杂物间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吃饭。
“差你自愿。”程则说,“绑来的容器会漏,魂窗自己关一半,数据进不去。自己走进来的不会。你爷爷这本册子上写得明白,最后留下的那半行字——‘须本人自愿,以血为引,方成正契’。这不是我编的,是你家祖宗定的规矩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册子末页的落款。
“所以你从头到尾就在等我自己往里头跳。”
“我在等一个愿意跳的人。”他说,“是不是你,得你自己定。”
我没摔东西,也没骂人。我弯腰把服务器后面那根网线拔了,水晶头“咔”一声弹出来。数据线一根根从铁架后面拽出来,缠成一捆,往桌上一搁。
“从今天起你住我屋。”我把服务器抱起来,铁壳子硌手,比想象中沉,“每兆数据先过我手。从我电脑过,从我硬盘过,从我眼皮底下过。”
“功耗比你那台老笔记本高四十瓦。”程则说,“你家电表负荷得住吗?”
“我算过。”
“行。”他说。
我抱着服务器上楼。他再没说话,风扇转得比刚才平稳了些。
卧室门框窄,我侧了侧身才把机箱挪进去。搁在书桌靠墙那侧,接上显示器,插电,把网线从路由器先拉到我电脑上,再从电脑接进服务器。
走到门口去够开关的时候,程则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:“你爹签过一份东西。”
我的手停在门框上,没回头。
“没给你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不知道是哪份。”他说,“但签的时候有契力。日期在你捡我回来之前。我只能看见你身上拉着牵引线——线头在你爹那本册子附近,另一头,不在这个屋里。”
“你早看见了。”
“早看见了。”他承认,“但那会儿跟你没关系——我说过,我没说全。”
“现在为什么说?”
“因为你把线拔了。”程则说,“你要自己管数据,我就得让你知道,你手上攥着的不止我这根线。你该问的不是我。”
我把门带上,下楼。
中午去医院替赵恒。老周靠在床头,胃镜结果没出,人还虚着,见我就问联保底档那三页纸对完了没有。我说还没对完,正在对,让他别操心。他又念叨方远别急着接活,我一一应了。临走前他叫住我:“服务器还在杂物间?”
“搬我屋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
赵恒在走廊里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档案盒,沉甸甸的。“法务柜翻出来的,最近三年老周签过的全部底档,一份没落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昨晚让我调档,是查到什么了?”
“查我爸替谁签过字。”
晚上回工作室,我把档案盒拆开,三年的合同底档一张张往餐桌上铺。服务合同、联保协议、劳务外包补充条款、担保函、见证人页。老周的签名有粗有细,有的是正楷,有的是连笔,我一张张比对笔迹。
翻到第七份,纸比别的薄一截,拿起来对着灯能看见背面的字透过来。抬头印着青池创新孵化管理有限公司的标志,灰色水印花体字。乙方栏签着父亲的名字,指印按在签名旁边,朱红色,边缘干净——最多按了没几天。
甲方栏空着。
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,落款处只有乙方日期,甲方那一栏连个戳都没盖。
像在等谁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