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池外包园在软件园北区最偏的一栋楼,B座,玻璃幕墙灰蒙蒙的,底商只开了一家便利蜂和一家关着卷帘门的沙县。
赵恒在闸机前站定,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名片夹,抽出一张递进窗口。“测试外包,跟四层苏工约的十点。”
保安接过去,翻过来看了一眼,又抬起头扫我们俩。我注意到他制服胸口别着的工牌背面,贴了一条小黄纸,铅笔宽,上面像画了个什么符号。他把名片往读卡器上一拍,闸机亮绿灯,随即拿了两个访客牌递出来。
我接过来,翻到背面。
也有那条黄纸。纸边发毛,像是从整张黄纸上撕下来的,胶水干了一半,翘着角。赵恒把他那块往闸机上一贴,“嘀”一声,屏幕跳出绿字:测试外包·临时权限·四层。
他推闸过去,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。我把工牌贴上去,机器“嘀”了一声,门开了。我跨过去的时候感觉后颈发凉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,保安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东西,笔尖拉出的笔画像一根细线。
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赵恒按了四层,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中控台上蹲着个保安,怀里抱着对讲机,眼睛一直盯着电梯指示灯。
四层是整片敞开的测试车间。隔板一米二高,灰白色,一排排望不到头。显示器背光把整片工区照成一种发青的白,几十个工位上坐着的人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,节奏整齐得像是有人在外面打拍子。
我一眼就看见苏遥了。
她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三个工位。工位隔板上贴着排班表,红色马克笔划了密密麻麻的叉。她右手食指勾着一只防噪声耳塞挂在脖子上,左手在键盘上敲,右手按着胃部。整个人瘦得锁骨把工服领口顶出两个尖角,颧骨上也挂不住肉,皮肤绷在骨头上,像糊了层纸。
三根灰链从显示器背面、键盘托盘底下、椅背三处伸出来,一头钉在她身上。后颈那根最粗,从颈椎第七节的位置引出来,链节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暗纹,像发霉的点。椅背那根斜着缠在她腰侧,键盘那根直接扎进她左手腕。
桌上计时器红字跳着:01:47。
还剩一分四十七秒。
赵恒把加班峰值表铺在隔板顶上,用笔尖点第三行。“三月、五月、六月,三次大促。一次峰值加一层锁,正好三层。”
苏遥没理他,眼睛盯着屏幕,右手还是按着胃。
我蹲到她隔板旁边,压低声音念她协议第七条。“乙方自愿接受弹性工作安排——”
她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——‘弹性’两个字下面压着一行小字。”我往下背,“‘离座超三分钟即记一次违约。’字号三点五磅,灰底灰字,扫描件放大了也看不清。你这是被排版设计坑了,不是被法务坑了。”
苏遥这才抬头看我。她的眼睛很干,眼白里泛着黄,但看人的时候光很直,像刀尖顶在你鼻梁上。
“上个月也来了一个。”她声音哑,语速快得像在赶场,“说能解契,收我两千块,画了张符让我揣兜里。第二天我锁多了一层。”
“收钱解契的都是骗子。”我说。
“你怎么证明你不是?”
赵恒没给她时间犟。他把峰值表翻了个面,背面是他手画的曲线图,红蓝两条线叠在一起。“三月、五月、六月,三个月你们的测试单量往上翻了三倍。你的魂力掉得跟单量一样快。你现在按着胃——不是胃疼,是你魂力抽太快,身体在拿五脏的底子顶。再顶一个月,你就得躺进医院。”
苏遥眼皮跳了一下,手从胃上挪开了。
“我不白帮。”我接着往下说,“你爸去年签过一份五户联保,把他和你,还有另外四个姓苏的绑在同一个契里。这个联保一荣不荣,一损俱损——谁违约,五户一起担。我现在能帮你把这层先摘了。”
“摘了联保,我工位上的锁呢?”
“先摘联保,再解工位锁。最后——”我停了一拍,“把你名下那笔钱的来路洗成合法收入。”
苏遥的眼神变了。刚才她看我像看骗子,这会儿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闯进她家翻她抽屉的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爸拿封口费的事,不只有你家知道。”我慢慢说,“钱不在你爸名下,在你名下。你爸不敢在你面前提,你也不敢动,因为这笔钱一旦被人翻出来,青池随时可以反咬苏氏非法所得。你爸不开口,不是不信我们能解,是怕我们动那笔钱。”
苏遥沉默了很久。车间里的键盘声还在响,远处有个工头模样的男人端着保温杯走过来,在我们身后停了两秒,又走了。
“怎么洗?”她终于问。
“改字。”我说,“你爸收钱的时候,青池一定让他签过一份劳务协议做掩护。那份协议要是还在你爸手里,我就能在协议里找一个‘合法支付依据’的条款,把‘封口费’的转账性质改成‘项目顾问费’。同样一笔钱,从非法变合法,全看那几行字怎么写。”
苏遥低头拉开抽屉。抽屉里塞着胃药、纸巾、半包苏打饼干。她把饼干和胃药拨到一边,从最底下摸出一叠打印纸,银行流水,订书机钉在左上角,纸边卷了角。
她翻到最后三页,手指直接压在备注栏上。
三笔转账,时间挨着,金额一样,付款方是青池创新孵化管理有限公司。备注栏里写着同一个词。
我看见那个词的瞬间,手指自己攥紧了。
Zeta-7。
方远独立产品的内部代号。他只在工作室周会上提过一次,说要对标市面上所有竞品的七寸,内部立项叫Zeta,第七版方案。
“这个代号——”我盯着苏遥。
“我在公司内网见过。”苏遥把流水往前推了一寸,“挂在‘孵化—回收’序列下面,编号ZR-03。我查过,这个序列里前面还有两个项目,都收了。”
赵恒已经从兜里掏出手机翻日历。他翻到方远被封杀那天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,又翻回流水日期。
“第二笔到账那天。”他抬起头,声音发沉,“正好是方远被封杀那天。”
苏遥把手指从备注栏上挪开,但手还压在纸上。
“这不是封口费。”她压低声音,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,“是投名状。我爸替他们试过一次‘回收’。”
“试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但我爸拿完钱之后,半年没跟我提过公司里的事。以前他每周都给我打电话说工作上的糟心事。后来一个字都不说了,只说‘别待了,赶紧走’。我没走。”
她说到这停了。手指从流水纸上收回来,攥着胃药的铝箔板,指节发白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说,“三层锁,离座超三分钟记违约。违约三次,联保启动,我爸的退休金、我婶的房贷,全得跟着断。我连辞职都辞不了——辞职报告递上去,HR给我打回来,说‘你考虑清楚,你签过联保’。”
我把流水翻回第一页。三笔转账的日期正好对应方远那份产品上线前后。第一笔在封杀前一周,第二笔是封杀当天,第三笔在封杀后第三天。
“孵化—回收。”我念这四个字,像嚼一块咬不动的肉,“先让你做产品,做起来了,他收走;做不起来,他回收。收走的给核心团队,回收的——”
“进序列。”苏遥接过话,“我在内网看见ZR-03后面标着‘已回收’。再往前翻,ZR-02、ZR-01都是‘已回收’。”
赵恒把加班峰值表和流水叠在一起比对。“三次峰值,三层锁。”他抬起头看苏遥,“你查过这三次峰值对应的项目单吗?”
“查过。”苏遥说,“每次都跟Zeta-7有关,测试用例、反馈数据、压力测试报告,全是我们组做的。做完了,项目就没了。”
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。
程则的旧日志我翻过无数遍。他死在青池工位上,那天他刚签完一份竞业协议。签完字的第二个月,他的项目被“优化”掉了。我和赵恒按档案找到苏遥,本来是为了联保合同——现在这条线拐了个弯,拐到方远身上去了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程则的旧日志,那个项目的相关条目。翻到末尾一段,最后一行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。
我按住屏幕放大。
编号是:ZR-03-C。
C后面还有个数字,我没看清。再放大,字糊了。
“怎么了?”赵恒问。
我把手机递给他看那行编号。赵恒盯着屏幕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苏遥凑过来看了一眼,认出了“ZR-03”这几个字。“这个我知道,就是我那笔钱挂的序列。”
“C是什么意思?”赵恒问。
我把手机拿回来,翻到日志更前面。程则记录的条目很杂,有项目节点、有法务备忘、有他自己写的批注。翻到某一页,他写了一段备注:“容器序号待确认,C组已启用,D组备选。”
我把这段和那行编号拼在一起,背脊发凉。
ZR-03-C。容器序号,第三个。
我抬起头,苏遥还在看我。她不知道我在看什么,但她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我没答她。我盯着苏遥压在流水纸上的那只手,胃药铝箔板被她捏得凹进去一块。她在等我的回答,也在等我的方案。三层锁、联保、那笔钱的来路,哪一样都能把她钉死在这片灰白的车间里。
“先摘联保。”我把手机收回去,“明天我带解契的人过来。你今晚把五户联保的底档翻出来,拍清楚,一份也别漏。”
“钱呢?”
“联保断了,我帮你改那份劳务协议的支付条款。改字之后,这笔钱的来路就经得起查了。”
苏遥看了我很久,然后慢慢把手从流水纸上挪开,把那叠打印纸整整齐齐叠好,推到我面前。
“拿去看。”她说,“看完记得还我,我就这一份。”
我接过来,纸边蹭过手心,糙得很。
起身的时候看见她桌上的计时器已经跳到00:12。她手忙脚乱地往工位外走,椅子推得太急,椅背撞在隔板上“砰”一声。隔壁工位的人头都没抬。
我和赵恒从原路下楼。保安把访客牌收回去,顺手把背面那张黄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废纸篓。废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同样的纸团。
出了闸机,赵恒才开口:“那个编号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?”
“回去跟你说。”我把苏遥的流水塞进外套内袋,隔着布料按了按,“先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苏遥她爸。去年替青池办完事拿封口费的那个。查他现在在哪、在做什么、跟谁住。”
赵恒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。他把车钥匙摸出来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眉头皱起来。
“方远的。”他把屏幕亮给我看,“他有一周没接电话了。”
赵恒接起来,还没开口,那头先说话。声音很小,像蒙在被子里:“赵哥,我家门口有个人,站了一上午了。没敲门,也没走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不认识。穿着挺规整的,像坐办公室的。手里拎着个文件袋。”
赵恒用手捂住话筒,冲我比了个口型:青池?
我摇头。不知道。
“你别出门。”赵恒对着电话说,“我和周砚现在就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了我一眼。我摸出手机翻到程则的日志,那行编号旁边还有一行被我放大的备注,字迹比正文淡,像是后来补的。
“D组备选,方远,条件未成熟。”
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,没给赵恒看。
车开出软件园北门,我回头扫了一眼B座。四层的灯还亮着,一整排白惨惨的。苏遥这会儿应该又坐回那把椅子上了,后颈那根灰链还钉着,离座计时器重新归了零。她说她走不了。
我把流水纸从内袋里抽出来重新看了一眼。三笔转账的付款方账号末尾四位是0793。
我在程则的旧日志里见过这个尾号。不止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