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住在美院后街的职工宿舍,六楼,没电梯。我爬到四楼半就听见上面在放动画片,音量开得跟打桩机似的。敲门敲了七八下,门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,方远顶着一脑袋乱毛,手里还攥着半截黄瓜。
“大半夜的——”他看清是我,嘴里的黄瓜嚼到一半停了,“出事了?”
“穿鞋,跟我去工作室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他嘴里的黄瓜咽下去,门全拉开了。屋里三台显示器亮着一片绿油油的代码,墙角堆了六个外卖盒,叠得跟信号塔一样。他抓起外套出门,拖鞋没换,一路踢踢踏踏跟着我下到巷子里。
工作室的灯还亮着。赵恒也在,坐在折叠椅上翻一沓A4纸,见我们进来没起身,只抬了抬下巴。我把包里那几张打印件抽出来,在方远的键盘上铺开,三张流水单码得整整齐齐,备注栏那一列拿红笔圈过。
方远凑过来看,开始还皱着眉,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手指头不动了。
“苏氏基金。”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,“产品封杀善后……付款日期九月十七号。”
“你产品上线第三天。”我说。
方远盯着那个日期,嘴角抽了一下,又抽了一下。然后他猛地抄起键盘往桌角砸。第一下没碎,只是键帽崩出去两个;第二下外壳裂了,空格键弹到赵恒脚边;第三下整块板子脱手飞出去,砸在铁皮文件柜上,哐的一声,剩下的键帽撒了一地,跟炸了锅的爆米花似的。
“我以为是青池按我!”他嗓子劈了,“我跑去问,我说为什么封我,他们说流程不合规。我改流程,改完还封。我半个月没睡整觉!结果是有人出钱让他们按我?”
赵恒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踹上。巷子里有两个探头探脑的邻居,被门一挡,缩回去了。赵恒又走回来,捡起那块裂成两半的键盘壳,放回桌上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体检单,啪地拍在流水单旁边。
“吵能吵出证据?”他指着体检单上那栏标红的“魂力储备指数”,“你上个月的值掉到零点三七,正常人是零点八到一点二。你再砸三个键盘,明天进医院,后天青池给你送果篮。”
方远喘着粗气,手还攥着拳。
“今天起,”赵恒把那沓起诉材料推到他面前,“你的火气写进起诉状。写一个字算一个字。”
我拉过椅子坐下,把三张纸按时间顺序重排。九月十七号苏氏打款,九月二十号青池供应链发“合规整改通知”,十月八号方远的服务器被强制下架。三件事排成一条线,中间隔了二十来天。
“看这条线。”我拿笔在三个日期之间连了两道杠,“苏氏是刀子,握刀的手在青池。苏氏基金出钱,青池出面把Zeta-7从供应链上摘干净,摘完了苏氏拿钱走人,青池落个干净名声。”
“告苏氏。”方远说,声音还带着火,“告他们恶意打压——”
“告苏氏只能拔一根刺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告苏氏,苏氏说我们只是财务投资人,不参与经营,完事儿。真正下封杀令的是青池,走的是它的供应商协议,掐的是你的服务器和流量入口。告青池才能断腕。”
方远不说话了。他蹲下去,开始捡键帽。一个一个从柜子底下、椅子腿旁边、赵恒脚边抠出来,吹掉灰,往那块裂开的键盘壳上按。卡槽对得上就啪地按进去,对不上的攥在手心里。
“起诉状。”赵恒把笔递给他。
方远把最后一颗键帽按回卡槽,站起身来,接笔。起诉状第一页第一行空着,是原告签名栏。他弯腰趴在桌上,笔尖顶在格子里,写“方”字第一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竖钩拉歪了,涂掉重写。第二个字写得很慢,但一笔一笔没停。
写完他把笔一搁,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。“我签。”
赵恒把纸收过去:“今晚我过一遍格式,明天送立案庭。”
“不用等明天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今晚找人。”
陆鸣住在柳条巷最里头那间,门口挂一块手写木牌,“陆氏调解室”,牌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一看就是摆设。我敲了三下,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眼睛从缝里露出来,看了我三秒,门才全开。
陆鸣比我大七八岁,瘦长脸,戴一副圆框眼镜,屋里堆的全是法律文书和旧卷宗,连沙发上都是。他给我腾了个角,自己坐回书桌前,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。
“周砚,你爸知道你来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我把抄本从怀里掏出来,放他桌上。退契法抄本,线装的,封皮上“退契”两个字是我爷爷的笔迹,纸页黄得跟烟叶子似的,边角拿浆糊补过三回。
陆鸣的手指头在封皮上摸了两下,翻开第一页。看了半页,手停了。
“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”
“我爷爷留下的。我爸都不知道还在。”
陆鸣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断契术那章的时候停了很久。他合上书,两只手按在封皮上,镜片反着台灯的光,看不清眼神。
“立案通道,我有。”他说,“上周刚打通区院经济庭那条线,材料递进去有人接。但你要拿东西换,就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只抄不传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抄一份,留在手里当研究资料。不复印,不影印,不录电子档。抄完原本归你,但抄本不许出这间屋子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一个条件。”他把抄本推回来,“你当着我的面烧一页。烧哪页你自己选。这东西太烫手,我拿着抄也得担风险,你得表个态。”
我看着那本抄本,封皮上“退契”两个字是我爷爷的字,墨色沉得发乌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那页只写了半行字:“断契之上,或有——”后面被人撕了。就烧这页。
我把那半页撕下来,搁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,从兜里摸出打火机,啪地点着。火苗从纸边舔上去,黄纸卷成黑边,字一行行发亮发红,最后缩成一撮灰。
陆鸣看着灰烬落进烟灰缸底,点了下头,张嘴要说什么。“通”字都没说完,我就出了门。
赵恒的办事效率一向靠谱。第二天下午三点,起诉材料一式三份递进区院经济庭,陆鸣的人接的件,回执当场就给盖了。赵恒把回执拍照发群里,方远回了个“收到”,苏遥回了个“+1”,林晓的头像早就灰了。
四点半,人来了。
沈岚穿一身灰西装套裙,身后跟了四个人,两个挂着市场监管的胸牌,两个抱着纸箱。她没敲门,巷子里先停了一辆商务车,下来的人直接推门进院,赵恒挡了一下,对方亮了工作证。
“青池集团法务部配合监管部门核查。”沈岚站在院中间,扫了一圈工作室的格局,目光从老周的旧茶缸一直扫到墙角那排机柜,“有人举报周记工作室涉嫌非法处理客户数据,我们来取证。”
赵恒把我往身后挡了半步:“查数据?哪条线举报的?”
“匿名举报,我们依规配合核查。”沈岚说话不紧不慢,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质通知,盖了章,“客户名单、合同台账、电子设备,都要封存待查。”
她说完低头看通知,眼睛却从通知上沿翻出来,越过赵恒肩膀,直直地钉在机柜上。三排机柜,最里头那排第三层,那台贴着“备用”标签的报废服务器,风扇还转着。
“那台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“编号报一下。”
赵恒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:“那台是报废设备,不进台账。”
“报废设备也要封存。”沈岚往机柜方向走了一步,“机柜编号都报一遍。”
我从赵恒身后走出来。“沈总监,查数据归查数据,机柜编号跟客户数据有什么关系?”
“流程。”她笑了一下,嘴角都没动,“我们按流程来。”
赵恒凑到我耳边,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:“她不查数据,她查程则。”
我脑子里嗡了一下。沈岚身后那四个人已经在拆纸箱了,封条、标签、扫码枪,一样样往外掏。方远从里屋冲出来,手已经摸上机柜的电源线了。
“方远。”我叫他。
他手停在半空。
“线别拔。”我摸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“拔了就说不清了。”
方远咬着牙把手收回来,指关节捏得咔咔响。
我拨了个号码。第三方存证机构,赵恒上周谈业务的时候存过一个联系人,海诚电子数据司法鉴定所。电话通了,我开了免提。
“海诚鉴定所,我周记工作室。现在有人要查扣我们的设备,麻烦你们派两个人过来做现场封存——对,第三方存证,封条你们带,钥匙你们做,我们配合。”
电话那头确认了地址。沈岚脸上的笑淡了一层。
“周砚,我们只是例行核查,你不用紧张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但设备进了你们的手,封条一贴,里面数据什么时候动过、动过哪一行,谁也说不清。东西封在中立第三方手里,你们要看,走鉴定流程调阅——大家都清清爽爽。”
沈岚盯着我看了一会儿。她身后的人停下了拆箱的动作,看着她等指令。
“由你叫第三方?”她问。
“你们叫也行。”我说,“只要不是我的人,也不是你的人。海诚是司法局名录里的,你信不过可以现在查。”
她没查。她看了那台报废服务器最后一眼,转头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存证可以。”她说,“但在存证之前,所有设备原地不动,不许开机,不许断电。我们明天上午过来看封存过程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九点。”
沈岚走了。四个人跟着她退出去,商务车发动,巷子窄,倒了两把才掉过头。
方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“她分明是来抢东西的。”
“抢不成,改成看了。”赵恒把那张核查通知收进文件袋里,“她明天来,就是要看封条贴哪儿。贴中了那台报废服务器,她以后有的是办法来调阅。”
海诚的人六点半到的。两个技术员,一个扛着封条箱,一个拎着取证记录仪。封条是特制的,一面印编号,一面印日期,贴上去就撕不下来,撕了就断。
“两把钥匙。”技术员把钥匙递给我,“一把你留,一把我们封进档案袋,跟封条存根一起归档。要开封,两把钥匙同时到位,提前三个工作日申请。”
我接过其中一把,揣进贴身的兜里。另一把看着技术员当场封进牛皮纸袋,封口处签了我的名字、技术员的名字,盖了鉴定所的钢印,扔进档案箱。
封条压上机柜缝的时候,技术员拿刮板从中间往两头压,压得严丝合缝。贴到第三排那台报废服务器的时候,赵恒在旁边按着机柜门,不叫它晃。
封条贴完,技术员开始填核查记录。我蹲下来,跟那台服务器隔着玻璃门对看了一眼。风扇还在转,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就在这时候,监控屏亮了。
那台显示器挂在机柜侧面,平时只显示进出人员记录。屏幕黑了两秒,光标跳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。
「周砚,谢谢你替我把门关好。」
赵恒也看见了,他往我这边靠了一步。
方远没看见,他在另一头收拾散落的键帽。
我盯着那行字,光标闪了七下,字没了,屏幕跳回人员记录界面。
我把手伸进兜里,那把钥匙还带着体温。两把钥匙,一把在我身上,一把在档案袋里。但程则刚才那句话,反着读,意思就不一样了。
门是我关上的。可这间屋子里,到底谁在被关着?
我从桌上的收纳盒里摸出一把备用的机柜钥匙,黄铜的,从来没上过锁。攥在手心里,攥得齿尖轧进肉里。
赵恒看着我手里的钥匙,又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第三把?”他问。
“备用的。”我说,“明天沈岚来,别让她看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