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没走。

海诚的人收拾完工具走了之后，他把那半瓶白酒从桌底下摸出来，坐在第三排机柜正对面的地上，后背靠着桌腿，脚边是刚拔了线的笔记本。屏幕还亮着，但已经锁了，桌面壁纸是他那个产品的启动页，一只像素画的小狐狸，底下两个字——“渡口”。

“封了它，我那个产品就真死了。”他把瓶口往地上一顿，酒溅出来两滴。

我走过去蹲下，伸手去扶他胳膊。他肩膀一缩，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尺。

“我自己能喝。”

“没人拦你喝。”我说，“地上凉。”

“死不了。”他仰头灌了一口，喉结动了两下，“比我们这行死得慢。”

我没再劝。赵恒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，冲我摇了摇头，回屋了。林晓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，灯亮着，但没人出来。

方远一个人坐在那儿喝到十一点多。我把他扶进里屋躺下，他推了我一把，劲儿不大，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，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。笔记本我留在他床头，没在意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，我正擦桌子准备迎接沈岚，方远从里屋出来，头发翘着，眼睛肿了一圈，手里攥着手机，盯着屏幕看。

“昨晚谁动我手机了？”

我抬头看他。他把手机反过来举到我脸前。屏幕上停着一条弹窗，半截灰底白字的系统提示——“私活授权确认”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往下看。”他拇指往上划了一下。弹窗展开，授权方一栏写着他的名字，被授权方一栏空着，签署时间：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“你昨晚喝多了。”我说，“自己按的也不记得。”

方远沉默了三秒。这三秒里他眼皮跳了两下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最后他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我昨晚十一点就睡了。你扶我进去的，你知道。”

我看着他。他眼底有血丝，但目光是清醒的，不像宿醉断片那种茫然。

“手机给我。”

他犹豫了一下，递过来。我翻了翻授权记录，又翻系统日志。两点十七分确实有一条指纹解锁，紧接着就是这份授权确认。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秒。

“你睡前用手机干什么了？”

“听了个播客，设了闹钟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十一点前后就没碰过了。”

我没接话。九点差五分，沈岚准时到了。这次只带了一个人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，背着公文包，进门先往机柜方向扫了一眼，看见封条，眉头不明显地动了一下。

“封存完成得挺快。”沈岚站在封条前看了一圈，手指没碰，只是看。她盯着第三排那台报废服务器的封条看了足足十秒，封条上编号、日期、鉴定所钢印，一样不少。

“流程没问题吧？”我问。

“流程没问题。”她收回目光，笑了一下，“周砚，你做事确实细。细得不像一个城中村工作室。”

“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。”

她没接这句玩笑，带着人走了。走之前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存证期间机柜不能动，我们后续会申请调阅。你们配合就好。”

“一定配合。”

等人走了，赵恒从里屋出来，手里拿着个硬盘盒：“她刚才看那台服务器的时候，眼睛里有东西。我拍下来了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

“说不清。亮了一下，跟机柜里什么东西对上了。我回头慢放看看。”

我把方远的事先放下了。但当天下午，他又找过来，脸色比早上还难看。

“又怎么了？”

“我上午干了什么？”他问，“十点到十二点，我干了什么？”

我看着他。“你在工位上改代码，中间接了个电话，跟人吵了两句，然后出去买了包烟。”

“我完全不记得。”他说，“我记得早上跟你说话，然后就是刚才。中间全黑的。像有人拿橡皮擦擦掉了。”

我让他坐下，给他倒了杯水。他握着杯子没喝，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

“方远，你昨晚喝到几点？”

“我说了我十一点就睡了！”他声音拔高了，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喝坏了？”

“我需要看一下你的设备。”

他把手机和笔记本都推过来。我从抽屉里摸出那副铜框老花镜，爷爷留下的，镜片磨得厉害，但能滤掉一层杂光——周伯教的笨法子，没到“读链”境界也能勉强看见契力残影。

戴上镜片的那一瞬间，机柜方向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。那台报废服务器的指示灯闪了两下。

我没管它，先看方远的笔记本。屏幕亮着，桌面干干净净，但在镜片底下，一条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光线从屏幕边缘伸出来，绕过机箱侧面，往机柜方向去了。我顺着线找过去——线从第三排机柜的封条底下钻出来，经过一个我从来没注意过的节点，上面标注着四个字：

“授权节点。”

节点之后的线分了两叉，一叉扎进方远的笔记本，一叉扎进他手机。两条线都比上周粗了一圈，泛着淡淡的红光，像烧到一半的炭。

“用户主动。”备注栏里写着这四个字。

我摘下眼镜，闭了闭眼。这字我太熟了。程则最擅长的就是把话说得没错但不全。用户主动——用户当然主动，用户的指模、用户的密码、用户半夜按下去的那一下。可用户知道自己在按什么吗？

方远坐在旁边看我的脸色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你那个私活授权，谁让你发的？”

“没人让我发。”他说，“我上个月就在想发，产品上线总得有个正式渠道。但我一直没动，授权模板都没填完。”

“填完的那份在哪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拿起手机翻了半天。“不对啊，我草稿箱里应该有……没了。”

“被并进去了。”我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授权节点。你那份没发出去的授权，被程则拿去用了。他借方远这个名义搭了一个通道，把服务器里的契力渡到了你的设备上。”

方远的脸白了。他站起来，原地转了两圈，又坐下。“我连授权模板都没填完，他怎么用的？他拿什么签？”

“你点了确认。”

“我没——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
“昨晚两点十七分。”

他张着嘴说不出话，两只手攥着手机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
那天晚上我没走。赵恒也没走。林晓在里屋给方远煮了碗面，方远没吃，面条坨在碗里，他坐在沙发上拿手机一遍一遍地翻日志，翻来覆去地看同一个时间点。

我坐在机柜旁边，隔着封条看那台服务器。风扇转得很稳，指示灯三短一长地闪。

“程则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
指示灯没变化。

“你在渡契力给方远。”

还是没变化。

“你说话。”

屏幕黑了。

我盯着那面黑屏等了十几秒，什么也没蹦出来。但机柜里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，像硬盘读写头归位的“咔嗒”一声。

赵恒走过来，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我面前。“白天的监控，我快进看了一遍。方远十点到十二点之间，确实坐在工位上，但他的操作记录很奇怪。”

“怎么个奇怪？”

“鼠标移动轨迹是平滑直线。人手动鼠标不会画那么直的线。中间有十二次窗口切换，间隔完全一致，四分二十一秒一次，误差不超过半秒。”

“脚本。”

“更像自动导航。”赵恒指着其中一行，“你看这里，他中间出去买烟。出去之前点了个保存，回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刷新，刷新完接着往下写。手没抖过，眼睛没离开过屏幕。方远写代码什么样你知道的，从来都是一边写一边骂。”

我看着纸上那一串等距的时间戳，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。

“还有。”赵恒翻到最后一页，“他手机在凌晨两点十七分之后的日志里，有一条语音唤醒记录。时长四秒。”

“语音内容？”

“没开麦克风权限，没录上。但有唤醒记录，说明当时有人对着手机说了什么，手机识别成功自动解锁了。”

“谁？”

“凌晨两点十七分，能碰到他手机的只有两个人。方远睡里屋，你睡外屋沙发。”

“我在沙发上。”我说，“我什么都没干。”

赵恒看着我。他没说“我知道”，也没说“我信你”。他就这么看了我两秒，然后低头把纸收起来：“我没说你干。”

但那两秒里，有东西变了。

凌晨一点多，我趴桌上眯了一会儿，被键盘声吵醒的。

声音从方远工位传来，不快不慢，很均匀。我站起来，绕过隔断。方远坐在他的椅子上，笔记本屏幕亮着，蓝白光打在他脸上。他眼睛半睁半闭，半张着嘴，两条胳膊在键盘上机械地敲，肩膀微微往前弓着，像一个电量快耗尽的提线木偶。

屏幕上是一份合同模板。光标在“乙方”后面闪。

“方远。”我叫他。

他手上没停。“快签完了。”

“方远！”

他手指顿了一下，像卡了一帧，然后又继续敲。“最后两条了……马上就好……”

我绕过桌子走到他侧面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，不看屏幕，落点却完全准确。他敲的内容我看清楚了，是一串电子签章的身份验证信息，再往下滚——乙方后面的空格里，已经开始自动填入名字。

第一个字：“周”。

我伸手去拔笔记本的电源线。方远的右手突然抬起来，攥住了我的手腕，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半梦半醒的人。

“马上……就好。”

我反手扣住他拇指，往虎口一压，他手指松了。我一把扯掉电源线，同时把他手机从桌上抄起来关了机。笔记本黑屏的瞬间，屏幕上闪过一行小字——我看清了。

“已签署。”

方远整个人从椅子上往下一滑，瘫在地上，后脑勺磕了一下桌腿，他哼了一声，睁开了眼。

“我操……我怎么——”他撑着地面坐起来，茫然地看看我，又看看黑屏的笔记本，“你拔我线干什么？”

我没理他，把笔记本翻过来扣在桌上，掏出老花镜。在镜片底下，那条从机柜方向延伸过来的暗金线正一跳一跳地发亮，线的末端已经彻底扎进了笔记本的接口里，扎进去的位置烧出一圈焦黑。

系统提示在我脑子里炸了一下——是程则那个“用户界面”弹出来的东西。

「电子托契已签署。」

「托管方：程则。」

「签章方式：主动按压。」

「指模校验：通过。」

「签署时间：01:43。」

我拔线的时间是一点四十四分。这一分钟之前，他刚签完。

方远爬起来，摸到桌上的手机，按了两下没亮，才想起我关了机。他开机，翻到通知栏，一条一条往下划，越划手越抖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把屏幕怼到我脸上，“我什么时候签的？我没签！我连密码都没输过！”

“你按了指模。”我说，“一点四十三分，手机背面的指纹传感器，验的是你右手拇指。”

“我——我那时候在睡觉！”

“你在敲键盘。”我说，“你自己爬起来的，我亲眼看你敲了十几分钟。”

方远的脸色从白转青，又从青转红。他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声音都劈了：“你的意思是——我梦游签了一份合同？”

“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梦游。”我说，“但你的手确实按了。”

赵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了，手里抱着笔记本，屏幕冲外，投影线已经插好了。他把画面投到白墙上。一行行日志往下滚，时间戳清清楚楚。

“两点十七分，指纹解锁。”赵恒用笔尖指着墙面，“两点十七分，私活授权确认。一点四十三分，电子托契签署。两次操作，指纹全部通过。”

“我十一点就睡了！”方远吼了一声，嗓子劈了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摔，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纹。“我连眼睛都没睁开过！”

赵恒没看他，又敲了两下键盘，把方远的用户操作记录调了出来。“你自己看。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，你的账号在系统里一共有三十七次操作记录。打开合同模板、填身份信息、读条款、确认签章——每一步都走得通。你告诉我你没睁眼，行，那这些操作是谁按的？”

“我怎么知道！”方远两只手抓着桌沿，指头尖发白，“我怎么知道那个王八蛋拿什么法子控制我——”

“方远。”我开口。

他没听，还在冲赵恒喊：“你觉得我签的？你觉得我会签一份托契？把魂力托管给一个死人？我脑子有病？”

“没人说你脑子有病。”赵恒的声音很平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，“但日志不会骗人。”

林晓从里屋出来了。她站在走廊口，身上披着一件外套，头发散着，脸色比平时还白。她看了看墙上的日志，看了看方远，又看了看我。她什么都没说，往后退了半步。

这半步退得比任何话都响。

方远的眼睛从赵恒脸上移到我脸上，又从我的脸移到林晓那边。他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。

“我没签。”他最后说，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硬了。像一块铁被烧红了又突然扔进冷水里，外面撑着，里面已经酥了。

赵恒没再争。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摞封条和两个塑料存证箱，编号贴上去，一台笔记本一部手机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装进去。封条从箱盖压到箱底，刮板一刮，严丝合缝。

“方远设备，存证箱编号零四、零五。”赵恒把编号写在白板上，笔尖顿了一下，“这两台设备的数据流，从今天起断。”

方远没拦。他坐在椅子上，看着两个存证箱被摞在机柜旁边，像看着两个人进了棺材。

赵恒抱着箱子往库房走，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：“他那条线，你看见了？”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粗细？”

“比上周粗了一倍。”

赵恒点了下头，走了。

方远在椅子上坐了很久，久到林晓回了屋，赵恒进了库房，林晓悄悄把面端走倒掉又回来。工作室里只剩机柜风扇的嗡鸣和我俩的呼吸声。

我终于站起来收桌上的东西。方远忽然伸手，攥住了我的手腕。他手心的汗是凉的，攥得死紧。

“周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半夜敲的那份合同——”他嗓子哑得厉害，咽了口唾沫才接下去，“最后一行是拿你的名字写的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他眼睛红了一圈，但没掉泪。他说完这句就松了手，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，走到门口停了一步：“我没骗你。我连密码都没输过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我站在桌边，把那两个存证箱的封条检查了一遍，确认没翘边。然后从赵恒丢下的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合同截图，是方远笔记本里最后那份文件的自动备份，被赵恒一并打印了出来。

我翻到最后一页。

乙方后面填了一个名字，两个字，我认了大半辈子的两个字。

“周砚。”

落款处按着一个指模，指纹纹路清晰，方远的右手拇指。

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纸折起来，塞进贴身的口袋。布面封条贴着机柜，第三排那台报废服务器的指示灯灭了。风扇还在转，但灯不闪了，像一个人闭上了眼。

我摸了摸兜里那把黄铜钥匙，齿尖还扎手。

“程则。”我对着机柜说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服务器没应。但我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我掏出来看，屏幕上弹着一条从未见过的消息，发件人空白，内容只有一行：

「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