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远的设备封存之后第二天,雨一直没停。
苏家律师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七分钟。他没脱鞋套,也没找地方坐,就站在我们那张缺角长桌对面,把牛皮纸袋从公文包里抽出来,推过桌面。
手指压在袋口上,没松。
“苏女士签了字,证词一式三份。”他看了一眼赵恒,又扫了扫我,“这份给周记。”
袋角沾着雨点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我没急着抽,先问了一句:“她为什么选我们?”
律师的手指从袋口上松开,力道很轻。“苏女士的原话是——周记是唯一一家把拒绝写在明面上的。被拒过的东西,用起来放心。”
这话听着不像夸奖。
我把纸袋拉过来,封口处贴着一道暗纹封条,不是普通胶水,封条边缘有契力残留的灰痕。我拆开的时候指尖发麻,像摸到了冬天门把手上的静电。
赵恒从工具柜里拿了副手套递给我。我戴上,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。
第一页。
“苏明远,于契约历三十七年,替城东纺织厂断附庸契一例,耗寿元四年,断契对象:沈岚。断契起因:该契将厂内二十七名工人的气运线并联至沈岚个人账下,未经被签约人明示同意。”
我停了一下。苏明远,苏女士的爷爷。这名字在周家祖谱的夹页里出现过两次,都是铅笔写的,很淡,像是怕人看见。周伯提过这个人——断契术一脉的旁支,后来不知去向。
第二页。
“本人苏婉,自愿就青池集团早年对本人及家属的封口协议作出说明。该协议以‘竞业补偿金’名义签署,实际作用为锁魂。签署时间:契约历四十二年。签署地点:青池总部十七楼人力资源中心。经办人:沈岚。签署方式:本人右手拇指按压,未经告知锁魂后果。”
赵恒在我旁边轻轻吹了口气。不是惊讶,是算账的那种呼气法——他每次在纸上对不上数的时候就这动静。
第三页是一张图。
手绘的,线条很干净,像是从什么系统里导出来之后又手工描了一遍。一条主竖线从底部往上走,分出十几条横枝,每条横枝末尾标着公司名——我认出了其中五家,都是我们接触过的供应商,剩下的都没见过。横枝和主线的连接处画着小小的椭圆形,里面写了一个字:“锁”。
竖线顶端汇进一个方框,写着“青池人力”。方框旁边又拉出一道虚线,虚线末端写了两个字:“沈岚”。
我把三页纸在桌上排开,指头按着第三页的右下角,那里还有一行铅笔小字,写得很挤,像是临了加上去的:“收益流向:暗股账户,代持人见签署页。”
“代持人?”赵恒凑过来看。
“后面还有页。”我把纸袋倒过来抖了抖,掉出一张对折的A4纸,是某份协议的签署页复印件,只剩右下角那一小块,公司和条款主体的字全被裁掉了。
我没来得及细看,赵恒已经掏手机拍了照,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两下。
“先收着。”我说。
赵恒点了头,把复印件夹进他的硬壳文件夹里。那个文件夹从三个月前开始用,封面贴了个标签,手写——赵恒的字跟他的做人一样,方正、没有连笔,每个字耗同样多的时间。标签上写着:代价清单。
出工作室大门的时候,雨小了些。
我下意识抬头往青池方向看了一眼。那栋楼离这里隔着四条街,平时被前面的写字楼挡着,只露出银灰色的顶角。
但今天楼顶那层灰金色的东西在晃。
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帘子被谁从顶上扯了一下,整面契力阵的纹路抖了抖,灰金色的光从楼顶外墙往下泻了十几米,然后弹回去,重新贴紧。那种感觉——像一根很长的钉子被人从横梁上往外拔了一寸,木头夹不住钉身了,钉帽在晃。
“你看什么?”赵恒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。
“风大。”
他看了看手里没打伞,雨丝细到几乎看不见。“哪有风。”
“走了。”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,往车里钻。
车到青池楼下是八点四十。赵恒熄了火,没急着下去,从副驾储物格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把牛皮纸袋外面又套了一层。袋口封条上他贴了一张便签,写的是日期、时间、他和我的名字,还有“递交人”三个字。
“规矩。”他说。
我们三个进了大堂。周伯没跟到十七楼,在一楼沙发区坐了,说要看看这楼里的人走路什么姿势。我知道他什么意思——契师走路跟普通人不一样,脚下落地的重心会偏,因为身上挂着的契链有重量。
前台打了内线电话,等了六分钟,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,深灰西装裙,头发挽得很利索,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像是拿尺子量过。
“周记工作室的周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
“马主管在十七楼等您。”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,没问是什么。
电梯里赵恒站在我左边,我注意到他拿文件夹那只手,指关节泛白。这人紧张的时候从来不会在脸上露出来,全往手上走。
十七楼合规组,玻璃门,里面摆了一排工位,人手一个双屏,键盘敲得密集但不响,像下小雨。
马主管把我引到一间小会议室,长方桌,四把椅子,桌上没有水杯,没有茶——连个空的一次性杯底印子都没有。
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。
她双手接过,先看了封条上的便签,然后抬高到脸前方十二厘米的位置,把封条撕开。撕的时候她指甲掐进了袋口。指甲印留在封条上,两根手指的印子。
“苏女士的证词?”她问。
“一式三份,这是第三份。”
她把三页纸抽出来,从第一页翻到第三页,翻的速度都一样,每页停的时间也一样。看完抬起头,笑还是那个弧度。
“材料我们收到了,三个工作日内回复。”她说,“周记那边的联系人是赵恒赵先生吧?我这边有备案。”
“是我。”赵恒说,“我留了手机号和邮箱,都验过。”
“好的,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回复。”马主管站起来,文件已经理整齐放进一个印着青池logo的文件夹里,“多谢配合。”
我们往外走的时候,赵恒回头看了一眼。马主管已经在低头看手机,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。她桌上那杯茶是满的,从我们进门到出门,没动过。
电梯下到一楼,周伯从沙发边走回来。他站的那块地毯,脚底下的绒毛被踩塌了一圈,像他在这儿站了不止一会儿,而且一直没挪地方。
“走。”
回程的车上没怎么说话。过第二个红绿灯的时候,赵恒的手机响了。他开了免提。
“周记工作室吗?我这边是西城税务局第三稽查科。明天上午九点,请你们法人和财务负责人带着近三年的账目和合同来一趟。例行检查,请配合。”
赵恒把车靠边停了,拉手刹的时候指甲盖刮了一下塑料板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?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九点。”
“好,我们准时到。”
挂了电话,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。“现在十点零七。”他点开那个递交回执的截图,“你看这个回执时间——九点零七分进系统。我们的车九点二十才出青池地库。”
我看着那个时间差,一小时内走完内部转办、审核、分派到稽查科的流程。快得不像“三个工作日”。
“先回去。”我说。
车拐进小区地库,B3层,灯管坏了两根,忽明忽暗。我们往电梯口走的时候,周伯没跟着,停在承重柱旁边,从兜里摸出半截烟,没点,就在手指头上转。
“周砚。”
我让赵恒先上去。
周伯把烟塞回烟盒。“阵眼不在楼里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刚才进大堂我就看了。十七楼那层合规组的契力线,只是分出来的枝,插在枝上的钉子拔一根,别的照样通电。”他抬起手,骨节粗大的手指往地库顶板方向指了指,“真正的阵眼,是沈岚自己名下那份暗股协议。所有附庸契的收益——她锁的那些人、抽的那些气运——最后全汇到同一条线上。她那份协议就是总闸。你改那一条,阵就散。”
“暗股协议在哪?”
“应该在青池内部的股权登记里挂着,不在工商,是契力意义上的暗股。苏家那份证词后面附的复印件,不是已经露了个尾巴吗——代持人那一栏。”
我想起那张被裁得只剩右下角的签署页,赵恒拍了照。“回去再看。”
“周砚。”周伯叫住我,“改这条线,不是改字面上的词,是动契力流向的根节点。你现在的本事……改得动吗?”
我没回答。
他盯着我看了两秒,把烟盒重新掏出来。“你要是改不动,我来。”
“要兑命吗?”
他抬起手,用掌心压住我肩膀往下按了按,劲儿很大,压得我膝盖弯了半寸。“兑命的事我来。你只管把字改对,一个偏旁都别错。”
“您当年替人断契——”
“别提当年。”他松开手,往电梯口走,走了两步又停,“那份暗股协议,我好像见过。”
“见过?”
“想不起来了。”他按了电梯按钮,铁门开了一半又合上,他用手别住,“老不中用。你先把照片调出来我看看。”
晚上十一点,工作室的灯只开了机柜顶上那排。
方远的存证箱还在库房门口,封条没动。库房门上赵恒装了道简易锁,钥匙他一个人拿着。方远在自己屋里,门关着,没声。
赵恒把扫描件投到白墙上,放大到百分之四百。
签署页右下角有三栏:甲方、乙方、代持人。甲方的公司名被裁掉了,乙方一栏空着,代持人那一栏——三个字,手写体,签得很工整,每一笔都收得稳,像是签的人很郑重。
赵恒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。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。
“周伯。”他说。
我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第三页——苏婉画的那条线,底下的铅笔小字:“收益流向:暗股账户,代持人见签署页。”
赵恒转过来看着我。“你下午去地库的时候他说什么了?”
我把周伯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。阵眼,暗股,总闸,他教我改字。
赵恒听完,把笔帽拧下来又拧回去。“所以他现在告诉你——阵眼是那份暗股协议,改了就破阵。然后我们一查,那份协议上的代持人是他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条线改完,受益关系倒转也好、债务剥离也好——不管怎么改,第一个被摆上台面的名字就是他。”赵恒把笔往桌上一放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盯着墙上那三个字。周伯的笔迹我认得,每年腊月他给周家祖宗牌位写祭文,用的就是这种一笔一划临帖的字,写完了烧,从不留。
“先别声张。”我说,“明天我去找他,单独问。”
“他要不说呢?”
“那也得先问。”我把投影关掉,墙上一黑,整个工作室的光源只剩机柜上那排指示灯。第三排那台报废的服务器,指示灯还是灭的。
但我掏手机的时候,屏幕亮了一下,弹出一条推送。没有发件人,没有号码,就一行字,白底黑字,停在通知栏:
「周伯签的那一栏,你看清楚日期了吗?」
我点进去,通知自动消失,啥也没留下。
赵恒在旁边收拾文件,没注意到我手机屏幕。我退出来,翻到相册,把下午拍的签署页照片放大——之前只注意了名字,没注意日期。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,被赵恒贴的便签挡了一角。
我扒开便签。
代持人签名:周伯。签名日期:契约历三十九年十一月三日。
正好是苏明远替人断契、耗了四年寿元之后的第二年。
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我退出照片,把手机塞回兜里。机柜风扇嗡嗡地转,第三排那台服务器指示灯暗了一下,灭了半秒。
“赵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方远那两份合同,你备份了几份?”
“三份。本地一份,加密盘一份,纸质打印一份锁在库房存证箱里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这么问,是怕什么?”
“我怕我们查的东西越多,碰到的‘代持人’就越多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文件夹合上,扣子扣好。“明天税务那边,你打算带什么去?”
“账本、合同,该带的都带。”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,“还有苏家那份证词的复印件。”
赵恒点了头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,走到一半又回头:“周伯那个事,你问他的时候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进屋关了门。
我坐在机柜边的折叠椅上,没开灯。手指摸到兜里那把黄铜钥匙,齿尖还是扎手。脑子里翻来覆去两件事:周伯让我改那一条线;那条线上挂着的代持人是他自己。
还有一个问题没人提——那份暗股协议要是真的,为什么沈岚不把代持人换成别人?除非换不了,或者,换了会出更大的事。
机柜里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嗒”,硬盘读写头归位的声音。
我抬头看第三排那台服务器,指示灯没亮。
但我面前那台显示器,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亮了,屏幕上是一个空白文档,光标闪了两下,然后自动打出了一行字:
「你问周伯的时候,记得问他——当年替谁断的契,断了谁的魂。」
我没碰键盘。光标闪了三下,又打了一行:
「他告诉你的,不会比他瞒你的多。」
屏幕暗了。
我坐在原地,把手伸进兜里,攥紧那把钥匙。
齿尖这次扎出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