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心暗道的冰壁越往里越窄，寒气顺着石缝往外渗，凝在沈谏眉睫上结了一层白霜。他领着众人贴着冰壁往深处走，霜魄的主样贴身收着，第五味的温顺着心脉往下走，把骨缝里翻上来的凉压住。秦九在前头探路，说这暗道是守方人凿的引脉沟，专门把寒矿的冷往墓心引，寻常人走不了几步便僵在半道，唯有合方之人的血温压得住这股冷。
德叔被沈砚半扶半架着，老汉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碎石，哑声说墓心里头沉着沈知微亲笔的东西，那半句没透全的寒血文献，补字的由头就在这儿。沈谏伸手按了按肋下，那点烫意在极寒里反倒清了，像替他记着耳房铜榫认血脉的关窍——血脉、地气、汞，三位一体，古人把寒血源头封在墓心，原是怕旁人得了方子又摸不准哪道缝是活路。
暗道尽头是一处天然的石龛，龛壁结着寸许厚的冰，冰下沉着一方寒玉板，板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字。沈谏借着残灯辨认，那是沈知微一脉的手泽——分方七墓的由来，头一回清清楚楚落在他眼里。原来沈家先祖本是守墓一脉，为镇住寒矿与铜门，血脉与寒矿同温，骨里冷是守墓的代价，并非病，只是寻常身子受不住；七味齐方压的也不是病根，是把骨里翻上来的凉压下去，使人不至于僵死在墓里。所谓长生，不过是这七味续命的方子，叫后人误传成了别的东西。
沈谏的寒血症在石龛的寒气里又犯了一回。他按着胎记，第五味的温与第四味的脂并作一处，压住往上爬的凉，又咽下半颗褐丸。德叔在旁哑声补了一句：寒毒与汞毒叠在一处，骨缝先遭殃，解毒得靠金叶压矿毒、艾绒温经、黄肠脂压寒，三样并着用。沈谏把金叶又往心口贴了一层，涩气压住骨缝里钻的毒。他忽然明白，爷爷把密钥缝进血脉，不是防外人，是防自家后人里生出贪念——一人独得长生，寒矿的脉便保不住，守墓一脉的骨里冷，也要反噬到旁人身上。
白瘸子在旁压着嗓，讲起雪线旧闻。他说早年听老辈讲过，寒血源头这文献，沈知微留下时特意分作两半，一半封在冰壁，一半沉在墓心，揭一半留一半，是防后人一气读完生出贪心。向导这话，正应了支脉案图上守方人留的字——分方七墓，防的是一人独得长生遭祸。沈谏沉吟，晓得这半张寒血真相，今夜算是摸到手了，可另一半还在更里头，沈岐山的人也冲着它来。
沈砚缩回白布底下，低声说后方主室的冰门已经合拢，可沈岐山的主力没被堵死，那伙人撞开厅口后没往废道追，竟顺着暗道的风声摸进了墓心。那孩子说这话时声音发紧，显然沈岐山的人离得不算远。老瓜在队尾把撬棍掂了掂，掌心紫痕被金叶捂着，咧嘴说断后的活他顶得住，这掌伤值，让沈谏先领着德叔往石龛深处躲。
沈谏领着德叔贴着石龛的冰壁往侧里退，残灯的光在寒玉板上晃，照出板尾一行小字——那便是寒血源头另一半的开头，记着第六味的落点不在关外，而在南边的沉墓。他心里一动，原来七墓的线索一环扣一环，第五味霜魄落定，第六味的指向才显出来，沈知微这局，布到了第七座墓。可眼下顾不得细想，主室那头已经传来甲叶声，沈岐山的人撞开冰门，追进了暗道。
老瓜在暗道口架住撬棍，迎头别住一个冲在最前的死士。那死士的刀顺着撬棍滑下来，划在老瓜掌上，紫痕洇出血色，老瓜反手一棍砸在对方甲叶上，趁退的空当把金叶的涩气压过去，虫群从冰缝里钻出，白胖的身子绞上那几人的脚踝，拖得他们步子乱了。沈谏在石龛深处望见，心里一紧——老瓜这掌伤本就矿毒蚀得深，再添新伤，出了冻土得慢慢养。
沈砚忽然拽了拽沈谏的袖口，压着嗓说冰壁根上多了一道新刻的蝶形记号，和他先前在岔道壁认出的记号不像一路。沈谏借着残灯细看，那记号蝶翅的走向被改过，笔锋带着迟疑——是沈茂的手笔。那孩子夹在父命与良心之间，暗号递了、内栓松了，却还下不了彻底反水的决心，这改动，像是想给人留条认错的暗路，又不敢明着反。沈谏把这事记进心里，望向冰壁外那点微光，晓得沈茂这张牌迟早要在两边选一边。
秦九在石龛另一侧探了探风，说暗道的风转了向，沈岐山的人摸不准岔路，暂且被虫群缠在道口，可汞气回灌的空当只在今夜，过了今夜废道封死，雪窝也保不住。沈谏把霜魄的主样贴了贴心口，那第五味的温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，领着德叔往石龛更深处退。这一退，眼前的冰壁豁然开朗——影影绰绰的棺影排成两列，棺面结着厚霜，霜下隐约能辨出守方人留下的刻痕。
那便是真正的冰封千棺。沈谏眯眼，借着残灯数过去，棺列望不到头，每一口都封着一桩寒矿的秘，几千年不化。他忽然明白，卷一里拼出的分方七墓，到这关外冻土，第五方的落点就在这棺列正中，七墓的符不是死物，是守方人照着嫡脉血温铸的钥匙，一墓一把，凑齐七把，铜门才肯开。可眼下的紧要，不是开铜门，是借着棺列的冰障，把沈岐山的追兵隔在外头。
沈谏领着众人贴着棺列往深处挪，霜魄的温在冰面化出一道浅缝，第五味就在缝后头呼应着。德叔在秦九背上哑声说，棺列正中那口大棺封着寒血源头的全貌，沈知微留的另一半文献，就沉在那口棺的冰里。沈谏伸手按了按肋下，那点烫清了，像替他记着往回的路——揭了寒血另一半，须得活着出这冻土，把守墓一脉的真相带回去。
棺列深处的寒气比石龛又重了三分。沈谏借着残灯，辨认正中那口大棺棺面的刻痕——蝶形的图记连着寒矿的脉，记着第五方的落点，也记着寒血源头全貌的开头。刻痕末尾那行小字，与他方才在寒玉板尾读到的半句接上了：第六味的落点不在关外，而在南边的沉墓，沈知微这局，布到了第七座墓。沈谏按了按肋下，那点烫清了，像替他记着往回的路——七墓的线索一环扣一环，第五味落定，第六味的指向才显出来。
德叔被安顿在棺列根，老汉攥着那半块碎石，哑声说自个儿困在铁链里那一夜，把主墓的脉络替沈谏摸了个七八分，今日又读到寒血源头的另一半，这辈子守的墓、压的寒，总算有了交代。老汉说这话时手抖得轻了，却还攥着碎石不放，像要把冰壁没划完的字，托付给沈谏带出冻土。沈谏把霜魄的温贴到德叔心口，老汉抖得更缓了些，可那掌纹里的紫，仍是金叶压不住的沉。
老瓜在棺列入口且战且退，趁着虫群缠住追兵的乱，闪身钻进棺列，冰壁随后合拢。沈谏领着众人没入棺影深处，霜魄的主样在怀里温着，寒血源头的另一半就在正中大棺的冰里——冰封千棺的关，才算真正摸到门边，沈岐山的刀虽被隔在外头，可汞气回灌、废道将封，这一程容不得半分迟疑。
风从冰壁缝里卷着雪沫灌进来，激得人一阵寒颤。沈谏按了按肋下，胎记的烫意压住骨里翻上来的凉，领着众人贴着棺影往正中大棺挪去。这一程，取味、揭源、接人，样样都逼到眼前，关外冻土这一关，才刚走到半途。
（本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