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神微微一怔。
“真的很久了。”母神目光柔和,静静望着他,“自从创世之后,你眼底大多只剩悲悯。”
她垂眸再看一眼小腹,复又抬首看向父神,轻声发问:“你对我们的孩儿,和对待世间众生,好像不太一样。熵与青干,在你心中,似乎更为牵念。”
父神眸光温润平和,轻声道:“有吗?我感觉并无不同。众生也好,熵和青干也罢,皆是你我孕育的孩子,并无厚薄之分。”
“道理是这个道理。”母神轻轻摇头,眉眼软软的,“可我心里,总觉得你对他们是不一样的。”
父神淡淡弯唇,笑意清浅:“许是你多想了。神爱众生,万灵在我眼中,平等无别。”
母神眸色微动,轻声追问:“那……连我也没有不同吗?”
父神微微一顿,垂眸看向她:“为何这么问?”
母神倏然轻笑,抬手挽住他的衣袖,俏皮敛去方才的细腻心绪,顺势转移了话题:“没什么,逗你玩玩。”
她抬眸望着漫山繁花,眼底漫开一缕浅浅怅然:“只是忽然想起,自从做了母神,身负万物苍生,就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模样了。”
“创世之前,混沌未开,天地荒芜。那时候的我,什么大道秩序、万灵兴衰都不用思量,满心满眼就只有你。日日跟在你身后,陪你修补破碎混沌,一口一声软糯糯的叫你羲哥哥,无忧无虑,纯粹又自在。”
父神浅浅一笑,抬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别至耳后,温声开口:“你我乃是太一衍生而出的真神,身负太一托付的使命,代行太一之权,自然不能只守着彼此。”
母神抬手,掌心轻轻抚上他的面颊,眼底温柔:“我都懂的……只是偶尔心生感叹罢了。若是这世间自始至终,只有你我二人相伴,又会如何?”
父神望着她,轻声反问:“倘若世间只剩你我,长久如斯,你不会腻吗?”
“才不会呢!”
母神毫不犹豫地应声,眼底漾着明媚笑意。稍顿,她神色认真几分,“羲,我还有一件事,想同你商量。”
“哦?是何事?”
母神凝着他的眼眸,缓缓道:“我想要和你成婚。”
“成婚?何为成婚?”父神微微一怔。
“是我自己所想的一种仪式。”
母神缓缓解释,“我总觉得你我相伴万古,似是少了一层羁绊。下界的孩子们效仿你我,以伴侣相守为一,可其间总像缺了些凭据。我想着,若是增设这样一场仪式,便能补全这份相守的约定,我便将它,称作婚。”
父神静静听完,缓缓颔首,目光落在漫山盛放的繁花之上,缓缓言道:“你说得不错,确有必要。万灵虽知阴阳相契、相伴相守,可若无礼来锚定心意、昭明誓约,相守便只凭一念随心。心念易迁,情念易散,有此礼在,便是将二人相守的誓愿,烙印在神魂之间,令万灵知晓,相守不只是一时情动,更是一份郑重的许诺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母神,轻声发问:“只是,为何要将这仪式,唤作婚?”
母神弯眸一笑,眼底漾着灵动的俏皮:“你看这字,左为女,右为昏。这场仪式,终究是为女子许下相守之诺。况且.....若非当年我一时‘昏’了头,一心追着你,又怎会跟着给你这个不解风趣的木头。”
父神低低笑出声,眸底盛着温柔暖意:“你这是在打趣我?”
“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?”母神扬着眉眼,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理直。
父神无奈抬手,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。
母神猝不及防,立刻抬手捂住鼻尖,眉眼弯弯笑得明媚。
随后父神敛去戏谑,神色认真几分,沉思了片刻缓缓道:“既如此,那我们便将这婚礼彻底完善。女归为嫁,男迎为娶。”
“男子当备聘礼为媒,以赤诚为证、以真心为聘,郑重迎娶心悦之人,此生无论风雨起落、不离不弃。”
“女子当备嫁妆为随,以深情为诺、以余生为伴,辞别旧尘,奔赴相守归宿,愿与男子同心相守、共筑新家。”
母神眉眼发亮,欣然颔首:“如此甚好。那成婚后,女子唤男子夫君,男子称女子娘子,你看如何?”
父神微微侧首,轻声问道:“为何这般称呼?”
母神垂眸捻了一缕衣襟,缓缓说道:“男子秉刚健之性,女子怀柔婉之质。男子当顶天立地,护持身旁之人,有照拂、守护女子的本分,便如你我一般,万古以来,你始终护着我。而我,也甘愿依随于你。”
说到此处,她耳尖不自觉泛起浅红,语声轻了几分:“你平日里事事顺着我,可心底一直都是顾全大道大局的神。夫,有师长教诲之意,君,有决断担纲之意。夫君二字,便是说男子当为女子的依靠、亦是遇大事可权衡定夺、一力担责之人。”
父神缓缓点头,眼底含着赞许:“言之有理。那娘子,又是何意?”
母神抬眸望他,柔声缓缓解释:“女子本质柔婉,气力与担当的方式,本就和男子不同。可我们心思更为细腻敏锐,在你被大事裹挟、心神焦灼之时,能劝你静下来,帮你细辨分毫。纵是无力分忧,亦可静静伴你身侧。我们虽愿倾心依随,却绝非全然依附、任人左右。所以你们这些男子,不能将我们视作附庸,故而夫君待娘子,当敬她如娘,惜她如子。”
父神缓缓颔首,轻声应道:“嗯。阴阳本同出太一,你我本是一体分化而来,爱对方,便是爱自己。万灵懵懂,难悟这般本源大道,我们定下这套婚仪,便是以此礼法为引,教后世的孩子们懂得,相守不是单方面的依附或者占有,是彼此敬重,互为依托。”
他抬眼望向漫山花海,声音清和悠远:“以礼载情,以誓固心。让他们知晓,两情相守,刚柔相济,方能长久。”
母神静静听着,眸光温润,轻轻靠在他肩头:“但愿后世万灵,都能读懂这份心意。”
父神垂眸看向身侧的她,温声问道:“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协商吗?”
母神轻轻摇了摇头:“暂时没有了。”
父神闻言,便要回身拿起那先天卦盘,淡淡开口:“既无事了,那我便继续画卦定诸天规制,正好将这婚姻之礼,一并纳入卦道之中。”
母神闻言,小嘴微微嘟起,眼底漾起几分嗔意:“你还真是……心中永远都装着大道。”
话音未落,她俯身蹲下身,一把将先天卦盘抢入怀中,双臂环起牢牢护在胸口,偏过头,不肯将卦盘交还父神。
父神看着她护紧卦盘的模样,无奈轻唤:“娲,别闹。”
母神抱着卦盘不肯松手,抬眸望他,眼尾带着浅浅笑意:“既然婚仪的规矩都已经定下,那夫君打算何时,为我办一场婚礼?以这世间第一场婚典,示于万灵。”
父神望着怀抱着卦盘的她,眸底漾开温柔,缓缓道:“待卦象尽数推演完毕,诸天秩序落定,我们便举办这场婚礼。”
母神眉眼舒展,浅浅一笑:“好。只是除了婚礼,我总觉得,还该有一桩更为隆重的仪式。”
父神略一沉吟,轻声道:“结发如何?”
母神微微一怔:“结发?”
“嗯。”
父神目光落在二人垂落的长发上,语声柔和,“你我相伴万古,朝夕相依,亲近相伴之时,发丝常交缠一处。不如你我割取发丝,合束为一,结发为誓,神魂相系,永世不离。”
母神眼睛一亮,欢喜应道:“好!结发夫妻,发丝相合,便如你我本源归一,永世同心。”
父神闻言,唇角微扬,伸出手轻声道:“既然已然定下,还不把卦盘还给我?”
母神把卦盘搂得更紧,脑袋微微一偏,笑着耍赖:“我不。好不容易能同你多说片刻闲话,我才不要还给你。”
父神看着她这副模样,无奈摇头:“不给我,那我可要抢了。”
说着便伸手探向她怀中的卦盘。
母神惊呼一声,身子往后缩,笑嗔道:“啊!登徒子,流氓!堂堂父神,居然动手抢东西!”
父神动作一顿,望着她眼底狡黠的笑意,一时语塞,片刻后也染上几分戏谑,缓缓开口:“你我本源本为一体,羲即是娲,娲即是羲,何来冒犯一说?”
母神扬着下巴反驳:“那也不行。世间万物虽同源于太一,可既已衍出这花花世界,便各有自我。若是一概而论,岂不是世间男子都能随意轻薄女子?”
父神低低笑出声,眸光带着打趣:“我倒觉得,是你这位母神,一直在挑逗我这个父神。”
“你!”母神被说得一滞,一时语塞,脸颊微微发烫。
父神柔声哄道:“乖啦,把卦盘还给我吧。一日推演不完卦象,我们便一日无法举办婚典,你想必也不愿一直等下去吧?”
母神白了他一眼,不情不愿地将怀中卦盘递出:“行吧行吧,还你。”
父神含笑接过卦盘,轻声道:“孩子们便劳你多费心照看。”
“放心吧。”
父神闻言,再度席地而坐,指尖重新落回卦盘之上,静静拨弄流转的先天卦纹。
母神静静立在一旁,望着埋首卦盘、心神尽付大道的父神,眉间神色微动。她悄悄攥紧拳头,唇瓣轻轻咬了咬,不再出声打扰,转身缓步离去。
“我不能替你推演卦象,但至少,我能托举你一程……”母神心底默默念着。
方才她将卦盘抱在怀中耍赖之时,早已悄然将自身半身功体,静静渡入卦盘之内。
她虽无力替父神画卦定规,可这一半本源功体藏于卦盘之中,会潜移默化萦绕在他身侧,安抚他耗损的神魂,驱散无尽推演带来的疲惫。
母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,在心底轻声自语:“这般作为,想来也不算违背你要独自完成大道纲常的太一意志吧。”
她只想着默默为他分担疲累,却不知这一念藏着她心底未曾察觉的执念。
这份悄悄渡入卦盘的本源,为夙世尘劫,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一环。
起源界无时间概念,不知沉寂过多少虚无往复,父神指尖最后一道卦纹缓缓落定。
漫天流转的先天道纹骤然收敛,尽数归敛于卦盘之中,诸天大道秩序,尽数圆满成型。
“成了!”
父神眸光微亮,轻声低喃。
话音刚落,古朴的先天卦盘骤然漾开一层温润柔光,盘心氤氲的道气翻涌汇聚,悄然凝出一缕崭新的灵识。
一道软糯懵懂、尚且稚嫩的声音,轻轻自卦盘中响起:“此地是何处……你又是谁?为何我的心底,对你生出一股莫名的亲近之感。”
父神微微一怔,垂眸凝向卦盘。
只见茫茫卦光之中,立着一道初生的轻灵神魂,纯粹干净,不染半点尘杂。
最让他心头微动的是,这缕新生卦灵的身上,竟萦绕着一缕极为熟悉、缱绻温柔的气息,同母神一般,对他有着极致致命的吸引力,丝丝缕缕,牵系神魂。
父神眸色微凝,轻声发问:“你……是卦中衍生的灵?”
他细细探察其本源,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“你……亦是神?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灵尊心神震颤,万般前尘刹那贯通:“我就是娲姐姐。娲姐姐从没有骗我。我心底对羲哥哥这刻骨的爱恋,根源竟是娲姐姐万古以来,渴求羲哥哥独一份偏爱的执念。”
待到灵尊神魂归于太一,本源尽数相融,太一便再度圆满无缺。
本源意志静静运转,推动因果流转,将一切回溯,重归那一剑尚未落下的瞬间。
“羲哥哥,娲姐姐……”
灵尊望着眼前倒转重现的光景,眼底骤然燃起狂喜,心底瞬间落下决断。
她一把握紧道元无定,猛地调转剑锋,狠狠朝着自己刺去。
噗嗤!
锋利剑刃径直没入她的神躯,金色神血顺着剑身缓缓淌落。
这一次,她没有将剑锋对准羲与娲。她亲手斩断这一场由执念滋生的劫,不让源初倾覆,不让诸天葬送。
灵尊垂眸,望着穿透自身的长剑,唇角浮起一抹释然的浅笑。
“该由我,了结这万古痴念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