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| 第十一章 | 新生
穿过光,我沉入一片黑暗。
痛。
会呼吸的痛。
不,呼吸本身就是痛。
吸气割一刀,吐气再一刀。
还没睁开眼,我先涌出一阵生理性泪水。
本能地想要捂住小腹——那里是刀绞般疼痛的来源。
但是,抬不起手臂。
连指尖都动不了。
我忽然明白,为什么之前总是想睡。
当全身的力气都被某一处攫取,其余的部分,只能被迫停摆。
现在好了,我绝对再也睡不着了。
疼痛,像把锤子,把我一寸一寸钉进这具身体。
每次心跳都是一记敲打。
每次敲打都是提醒:活着,不止是享受,也包括忍受。
我缓缓睁开眼,迎接一片被泪水泡开的光。
***
周围很安静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嘴唇周围传来清凉湿润的触感,似是一团浸水的棉花。
轻柔擦拭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我的视线聚焦,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眼窝深陷,眼底乌青,满脸乱七八糟的胡茬。
本就说不上多帅的一张脸,雪上加霜,直逼“丑”的边缘。
我调集全部力量,想要挤出一个微笑。可是在我成功之前,他先哭了。
我的喉咙干涸如沙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用力翘一下唇角。
他直接趴到床边,抱着我的胳膊,哭得更大声。
春莺和夏燕闻声而至:“小姐怎么了?小姐——醒了!”
“小姐醒了!!”
哭声从一道变成三道。恍惚之间,我有种被开追悼会的错觉。
“小姐你感觉怎么样?饿吗?渴吗?冷吗?”
我气若游丝地吐出一个字:“疼……”
所有人愣住了,仿佛没听懂这个音节。
不怪他们反应迟钝,是我一直反复强调“不疼”,让他们逐渐默认这身体只是病弱、却无痛苦。
先前讨论治疗方案的时候,甚至没有提及止疼药和麻醉剂。
李龚南率先回过神来,握住我的手,问:“哪里疼?”
腹部又是一阵抽痛,我整张脸皱成一团,缓了好一会儿,才泪眼汪汪地对他做了个口型:水。
“水,好,我给你倒水……”
李龚南刚起身,春莺已经端来一杯水。
李龚南小心翼翼地将我上半身抱起,夏燕眼疾手快地在后面塞了几个枕头,让我可以45度斜躺。
“水来了,慢点喝,小心呛着。”
他极为缓慢地倾斜水杯。水刚碰到我的嘴唇,他突然收回手。
“我还是怕你呛着。万一咳嗽,会更疼……你等下,我找个吸管。”
一顿折腾之后,我终于喝上第一口水。
这时春莺说:“我去找章太医来。”随后急匆匆地离开。
我这才想起来,与刘婷“灵魂对话”之前,曾隐约听见有人把章太医叫走了。
马文文应该已经生了吧……男孩女孩?
真的会是“她”么?
“小姐,除了喝水,您想吃点什么?我去给您做。”夏燕轻声询问。
“……止疼药,有么?”喝了水,我终于能够发出声音,虽然仍然喑哑。
李龚南抢答:“有,但现在不敢给你吃。等章太医来了,给你检查之后,再看怎么用药。你再忍一会儿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倒先忍不住,又哽咽起来。
“别哭,我,活过来了。”
“小姐,您可把我们吓坏了!”夏燕也开始抽泣,“吃点东西吧,您昏迷整整两天了!……我和春莺轮流接班,可是李公子一直没怎么合眼。他还给您抽过两袋血……”
我这才注意到李龚南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,心底泛起一阵酸疼。
“去补觉。”我对他说,竭力让语气听起来更像命令,但是收效甚微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对我笑笑,俯身跟说我悄悄话,“你忘啦?我有疗伤神药,瞬间回血。”
“去睡。”我悄声回答,“黑眼圈,不好看。”
他很轻很轻地“呵”了一声,不知是叹气还是在笑。
“好。等太医来看过,给你上了止疼药,我就去睡。”
又一波疼痛袭来。我闭上眼睛,攥紧他的手指,调整呼吸对抗阵痛。
耳边响起男人自责的声音:“对不起,我忘了你可能会疼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我喘息着说,“疼,是好事。代表,活着。”
这时章太医赶到。他摸了我的脉搏,看了眼底和舌苔,又扎破我的指尖取血。
端起装血的小碟子,他像上次一样走到窗户边,迎着阳光仔细观察。
半晌,章太医放下碟子,对我拱手道:“刘小姐,恭喜你熬过此劫。血液内余毒几不可察,可以算作解毒成功了。”
室内空气瞬间轻快几分。李龚南握着我的手紧了紧。春莺和夏燕抱在一起。
“但是,接下来恢复期非常关键,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章太医转头对李龚南道:“活血药不必再用,转为收敛止血方。注意保温,切不可感染风寒。”
说完,他又转向春莺和夏燕:“可以逐步恢复进食,先从粥水开始,少量多次,万不可贪饱。前些天教你们的按摩手法继续用,直到刘小姐能自己下床走动。”
李龚南追问道:“她很疼,能用镇痛药吗?”
章太医沉吟片刻,走到我身边,问:“刘小姐可否描述一下疼痛的具体感觉?”
我又疼得挤出两滴泪:“肚子里,有电钻……”
“电钻?”章太医面露疑惑。
“她的意思是,下腹痛如刀绞。”李龚南帮我翻译。
“哦……刘小姐,是否能够忍受?”
啥意思?真让我硬抗啊?
见我出离震惊的表情,章太医解释道:“因出血点在体内,无法从外部直接观察愈合情况。只能由刘小姐自己通过疼痛程度来判断。若疼痛每日减轻,说明恢复良好。若连日持续,或者加剧,那就是危险示警。”
呵,呵呵,这个疼,再加剧?!
“那也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疼着啊!”李龚南插嘴,“控制药量,让她缓一两个时辰,可以吗?”
“这倒是无妨。若是晚上疼得无法入睡,也可先止痛,保证休息。”
章太医又详细嘱咐了一通恢复期的注意事项。
太医走后,我吃了一片止疼药,再次“命令”李龚南去补觉。
“好,我就在那边榻上眯一会儿。”
“回你房间睡,多睡会儿。”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药物开始生效,我感觉没那么疼了,说话也利索许多,“我是睡够了,想跟春莺夏燕聊聊天。”
李龚南张口,还想说点什么,被我一个眼神制止。
于是他起身离开。
夏燕已去厨房煮粥。春莺走到我的床边,坐下。我注意到她衣袖下方隐隐有一圈凸起,想来是手臂上缠着纱布。
我问她:“抽血,疼吗?”
“小姐,您说哪里话?那点疼,怎么比得上您受的苦……”说着,春莺眼中又开始闪烁水光。
“都过去了。现在该是庆祝的时候,别哭。”我对她笑笑,“我睡着这几天,岑府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儿,给我讲讲吧。”
“小姐!这几天我们都快急死了,哪有心思去打探什么新鲜事儿?”
“……我睡着前听说马姨娘要生了。这都三天了,生完了吧?男孩女孩?”
“哦,您问这个啊。唉,马姨娘也是挺不容易的。原本大家都以为这胎保准是个儿子,结果辛苦一整天,生了个女儿出来……”
女儿。
我孱弱的心跳突然加强一拍。
“……岑少爷倒是挺高兴的,重赏了西院所有下人。他还亲自照顾母女两个,这两天都没有离开西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