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屋的饭桌是榆木的,桌面上有刀痕,有我小时候刻的“周”字,刻反了,左边多了个口。我把暗股协议抽出来摊在正中间,压住那个口。
周伯在门槛上坐着,削竹筷。小刀是他自己磨的,刃口薄得反光,一片一片往下刮,竹屑落在拖鞋边上。
“这条线谁挂的。”
他没抬头。刀停了半拍,又动了。
“哪条。”
“代持人那一栏。”我把复印件往他那头推了推,“您的名字。”
他把削到一半的竹筷搁下,搁得很轻,但桌面上还是响了一声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过来,拉开对面那把椅子坐下,两只手平放在膝头,像等着我给他读什么。
“三十九年冬天。”他说,“替人断契,断到一半被人拿住短处。”
“什么短处。”
“你爸的命。”他说得很平,“当年你爸给陈麻子担保签了字,那笔账烂了,陈麻子跑了。有人替他把窟窿填上,条件是让我替他们做一件事。我不做,追债的第二天就上门。”
我盯着他手背上那些筋。他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,没喝。
“他们让我断契,断了就一笔勾销。”他说,“断完之后,人家又拿了一张纸出来,说签个名,算是‘经手人’。我不识契,只当是个见证。签完才知道,那一栏是代持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他抬起头,眼睛浑浊但没躲,“说我一辈子教人改字,自己栽在一个字上?”
我从兜里掏出手机,点开账户流水,推过去。屏幕上一条一条往上的数字,从三年前排到现在,最新一笔是上个月,六万八。
他看了两眼,起身,走到灶台边那个米缸前,弯下腰,手伸进去,从米里摸出一张存折,走回来拍在桌上。存折边角卷了毛,有一道油渍。
“三年分红,一分没动。”他把存折翻开,推到我面前,“密码还是你爸用那年设的。六位,你生日。”
我翻了一页。第一笔进账是三年多以前,最后一笔跟流水上那个数字对得上。支取栏全是空的。
“现在说这个,谁信。”他坐回去,把手搁回膝盖上,“你信吗。”
“我信。”我说,“但马主管不会信。稽查科也不会。”
他没说话,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凉茶,喝完把碗底那点汤根倒在地上,碗扣回桌上。
赵恒在门口探头,我朝他摆了下手。他把笔记本电脑拎进来放桌上,屏幕已经调好了合规审查的举报通道。
我们没在旧屋多坐。收了桌上的东西,锁了门,一行人回了工作室。材料在库房那张长桌上重新摊开,周伯在库房门口的门槛上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填谁的?”他问。
“匿名的填法,但材料带编号。”我把暗股协议复印件、苏氏那份签字证词的副本、还有那张存折的复印件摞在一起,装进牛皮纸袋。“他们会核实编号,编号一对,就知道是我们递的。”
“那就不是匿名了。”
“本来也匿不住。”我说,“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是我递的。”
赵恒看了我一眼,没再问,把材料逐页扫描,上传,一个个小方框跳成绿勾。最后他敲了回车。
回执弹出来,一串编号,时间戳跳到屏幕右上角。
我拿起笔。
协议副本摊在桌上,签署页右下角那三栏在台灯底下发白。“代持人”一栏,周伯的名字,“持有人”那一栏是沈岚,两个名字中间原本写着“代沈岚持有”。我用笔尖先描了一遍,然后划掉“代”字前面的主语,挪到后面。
“周伯代沈岚持有”——改成——“沈岚代周伯持有”。
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。写到“沈”字最后一横的时候,指尖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,从指甲缝里一直钻到手腕。我停了一下。
“疼?”周伯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改字都疼。”他说,“疼是好事。说明你改动了。”
我把“岚”字写完。最后一笔收笔的位置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墨洇开一个很小的点。
赵恒在旁边盯着回执编号。“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“接下来呢。”
“等。”
还没等半小时。
赵恒的手机先响。他接起来,“喂”了两声,那头挂了。他看了眼号码,陌生号。
“接了就挂。”
“第三次了。”他说,“从刚才上传开始。”
传真机在库房那张铁皮柜顶上。我们工作室还留着传真机,是因为有几家小厂只认传真件,不认扫描。那玩意儿平时除了收催款通知,基本不动。
它自己响了。
“滋——”的一声,纸从里面往外爬,一格一格,像有人在另一头掐着纸边往外塞。我走过去,纸已经吐了半截,上面印着一张表格,表头是青池那份附庸契的收益对账单。收款人一栏,全是周伯的名字。
第二张、第三张跟着出来,摞了一叠。我翻到最下面那张,对账单上的汇出账户变了——原来往沈岚名下暗股账户走的那几笔,现在一笔一笔往回退,退到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户头上,户名一栏赫然也是“周伯”。
赵恒把传真纸接过去,一张张摊在桌上。“钱在往回退。”
“阵在散。”周伯从门槛那边走过去,站到传真机跟前,伸手把最后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灯看了一眼,又放下,“这一倒,她那边所有挂在暗股上的线都乱了。”
“乱了会怎样。”
“她会收拾。”
周伯把纸放回去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
动静是下午来的。
赵恒先看见的。他站在窗边,往楼下指。“青池那边,来了三辆车。”
楼下停了辆黑色商务车,下来五个人。走在最前面的是沈岚。黑色套装,头发扎得一丝不乱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。她身后跟着四个,都穿着深色衣服,其中一个腋下夹着一卷东西,卷筒露出一截金属边的圆盘。
“阵盘。”周伯说,“她要亲手把暗股这条线抹了。”
“抹得掉吗。”
“改回来的字还在,抹线就是撕契。”他说,“撕契要她亲自下阵。”
我们下楼的时候,青池那边的人已经进了大堂。电梯门开,沈岚走出来,一眼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跟马主管一模一样的弧度。
“周先生。”她说,“税务那边,你们账目备齐了吗。”
“备齐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往电梯口走,“我上去办点事。”
“沈总监。”我叫住她,“暗股那个账户,今天上午有过一笔退款。”
她脚步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“哦?”
“退了六万八。往一个代持人名下退的。”
她转过身来。笑容收了。就那么一两秒的事,她脸上那层东西褪下去,底下是另一张脸,眉眼没变,但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老了十岁。
“周砚。”她说,“你动了什么。”
“改了两个字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三秒,提起那个银箱子转头就往大门外走。四个随行跟上去,一行人穿过街面,进了青池那栋的大堂。
青池那栋的电梯上到十七楼。
没过多久,整栋楼的灯一起灭。
不是我们这栋,是青池那栋。从楼下一层一层往上的玻璃幕墙,灯光扇形地暗下去,像有人切断了总闸。紧接着,十七楼那几扇窗里有什么东西炸开,白亮的,像闪电在玻璃后头滚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赵恒的手机开始连续响。他接起来听了一下,脸色变了。
“工作室那边,方远电话。”他把手机递给我。
“……周砚。”方远的声音很哑,“我胸口,闷得厉害,像有人拿膝盖压着。”
“你在哪。”
“库房门口。刚才那一下,我身上什么东西响了一声。”
“什么响。”
“我背上。我够不着,你回来看看。”
我转头看周伯。他已经往门口走了。
“护宅契的边被冲了。”他说,“阵一散,反冲回来的契力往宅子里灌,宅子挡不住全部,里面的人先受不了。”
“方远身上——”
“他签过青池的返聘协议。”周伯头也不回,“青池的线跟他有牵连。”
我赶回工作室的时候,方远蹲在库房门口,背靠着墙,一手按着胸口。他把自己上衣掀起来,后腰那截脊柱边上,一道红痕从肩胛往下拉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背上画了条线,正在一点一点往肉里渗。
“别抓。”周伯蹲下去看了一眼,“抓了破皮,契力顺着血走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契链崩断的尾巴。”周伯伸出两根手指,沿着那道红痕往下按,按到腰的位置,方远整个人抖了一下,“这一条连着青池那边的暗股,暗股一散,线断了,断头抽回来打在自己人身上。”
“能不能断掉。”
“能。”周伯说,“等它自己收。硬断,他身上要落个疤。”
法院那边的开庭通知前几天就送到了,今天下午三点,苏氏出庭作补充陈述。
赵恒开车,我坐副驾,苏婉坐在后头。她手里攥着那份代持指令——青池内部走账的原始文书,上面有沈岚的签批。
庭不大,旁听席上坐了十几个人,有几个是青池法务部的人,穿着统一的深色外套,坐成一排。
审判长让苏婉陈述。她站起来,声音不大,念得很慢。
“二零一九年十一月,青池集团人力资源总监沈岚,指令下属以代持方式,将十二家供应链企业的附庸契收益归集至单一账户。代持人由沈岚指定,不告知被代持人。”
她翻了一页。
“指定代持人名单,第一人为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抬眼看旁听席。沈岚坐在第二排,右手搭在扶手上。
“周恕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动了一下。周伯坐在我旁边,他本名周恕,除了我,没人当面这么叫过他。
苏婉继续念。念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念到签名,“签批人:沈岚”,两个字落得很清楚。
沈岚站起来了。
她没看审判长,直接往侧门走。门那边站着两个人,穿便装,其中一个手快,在她跨出门槛之前拦了一下。
“沈女士。”那人说,“请留步。”
沈岚的手翻过来,要挣。那人抓着她手腕往外一翻,一副手铐扣上去,金属声很脆。
她被带走的时候,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。旁听席上那排穿深色外套的人站起来就走,没有一个回头看。
我从法院出来,天已经擦黑。赵恒说他去开车,让我在门口等着。周伯没跟出来。
我回头找,他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,背弓着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周伯。”
他抬起头。额头上全是汗。手上三处旧疤——虎口一处,掌心两处——都裂了。血从裂口渗出来,混着汗,滴在台阶上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回家再说。”
回到旧屋,他自己从柜子里拿了纱布,坐在灶台前缠手。血透得快,一层纱布上去,半分钟就洇红了。
“三处一起崩了。”他把纱布咬断,拿牙打了个结,“这手用过头了。”
“断契术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手翻过来给我看。掌心里那些纹路是断契术的传承痕迹,以前像刻进去的,现在淡了,从掌心往手腕退。
“手艺人,纹退到哪儿,手艺就到哪儿。”他拿手指点了点手腕内侧,“退到这儿,断契就废了。”
“还有多长。”
“一只手长。”他把纱布袖子拉下来盖住,“快了。”
他没让我再问。我帮他把桌上的东西收了,垃圾袋系上,提在门口。
“周砚。”他叫住我,“你今天改那两个字的时候,手疼了?”
“疼了一下。”
“怎么个疼法。”
“像针从指甲缝里往里扎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改字疼在指尖,是正常的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哪天改成疼在骨头上——别改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疼在骨头上,说明契力认的不是那两个字,是你这个人。”他站起来,走过来,在我肩头拍了一下,“到时候就由不得你收手了。”
我提着垃圾袋出门,骑电动车回工作室。
工作室的灯没开。赵恒的车还停在楼下,人应该已经上去了。我上楼,推开门,屋里暗着,只有机柜顶上那排指示灯亮着。
一排。
一行十几颗绿灯,全亮。连第三排那台报废服务器的指示灯都亮着,绿得刺眼,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亮。
那台服务器的屏幕是暗的。但屏幕正中间,亮着一行字。不是弹出的提示框,是直接在屏幕上生成的文字,笔画一笔一笔刷出来,刷得很稳。
「最后一步,不用你同意。」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手指摸到兜里那把黄铜钥匙,摸到齿尖。
左手手背上突然发麻。我低头,手背靠腕那截,一道细纹在皮下浮起来,像有人在肉里描线。不是往里收——是往外长。纹路从手腕往指根方向爬,一直爬到中指第二指节才停。
我盯着那截往外长的纹路。
心里数了数,从腕到指根,不到两寸。然后背上也痒了一下。
我抬起右手,摁住左手手背。纹路还在动,一下一下,像心跳。
我盯着那截往外长的纹路,第一次分不清是我在长,还是他借我的手在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