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恒从楼梯口折回来的时候，我把左手插进了兜里。

灯是他进门才开的。啪的一声，白炽灯管全亮，机房顶上那排绿灯被压下去，看着没那么扎眼了。他手里攥着手机和遥控器，先把投影仪按开，白墙上一抖，跳出青池的新闻画面。

“凌晨一点二十发的通稿。”他说，按下了暂停键。

画面定格在青池集团大楼门口，一辆车后座的车窗摇下一条缝，露出半张侧脸。

赵恒指着画面下方那行字幕，一个字一个字念：“青池集团人力资源总监沈岚，涉嫌非法经营，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。三十个字。”他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，“干净利落。连‘正在调查’都没给她留。”

“她一个人签不了那么多契。”我说。

“对。”赵恒拉开椅子坐下，又没坐实，半个屁股悬着，“一晚上，十几家供应商的附庸契同一时间断了退路，她一个人按不住。今晚就有人来接手。”

话没落地，楼下有车灯扫上来。

光是从窗玻璃斜打进来的，一晃一晃，最后停住。引擎熄了，车门开合的声音在凌晨的巷子里格外响。我走到窗边往下看，一辆黑色轿车，后座下来个中年人，深色大衣，右手提着一只牛皮公文包，站定之后先抬头看我们这栋楼的招牌。

“来了。”赵恒站起来了。

那人上楼不快，皮鞋踩铁楼梯，一阶一阶，很稳。到门口没急着敲，先把公文包换了只手，才抬手叩了两下。

我拉开门。

他把名片递过来，双手，很客气：“苏兆年。青池集团合规总监。”

名片是白底黑字，压了暗纹，摸上去比普通名片厚一点。

“这么晚。”

“沈总监的事，我们比你们还晚知道半小时。”苏兆年笑了一下，没往屋里进，站在门槛外，一只手搭着皮包带扣，“周先生在吗？老周先生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他的目光越过我肩头，扫了一眼屋里的灯，又收回来，“我们不谈收编。这个时候谈收编，是趁人之危，青池做不出这种事。”

赵恒在我身后冷笑了一声。

苏兆年没理他，接着说：“我们谈善后。沈岚的事，是她个人行为——她利用职务便利私下操作，集团也是受害方。青池愿意补偿，全额补偿。条件是，你们手上那台服务器硬盘，交给我们做‘合规取证’。”

“那台服务器是我们两年前从报废堆里拉回来的。”赵恒说，“产权在我们。”

“当然。我们只做镜像，取证完了原件归还，全程可以录像。”苏兆年从上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，递过来，“这是补偿方案的初稿，你们先看。”

我接过来，没打开。

里屋的门帘一响，我爸出来了。他这两天咳嗽得重，走路比平时慢，一手扶着门框站定，没看那张纸，先看苏兆年的脸。

“取证可以。”我爸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先把我儿子的手背说清楚。”

苏兆年的目光落到我左手手背上。

就半秒。

我下意识把手往袖口里收了收，可他的视线已经收到了，笑意一点没变，甚至更温和了些。“周先生手上有伤？”

“不是伤。”我爸说。

“那就更应该做取证了。”苏兆年说，“沈岚经手的所有契据往来都在这台服务器里，里面若有什么东西牵连到周砚，取证对你们只有好处。”

“要硬盘可以，明天。”我开口，“律师在场，全程录像。”

“明天不行。”苏兆年说，“今晚。沈岚被带走之后，她经手的那几条线都在自动回缩，拖一夜，硬盘里的东西可能就散了。”

“散了正好。”赵恒说，“散了我们就不用交。”

苏兆年看了他一眼，笑容收了半寸，又挂回去：“赵先生，这句话要是写进笔录，对你们不利。”

“那你就写。”

两边僵了大概十几秒。苏兆年的手在皮包带扣上按了两下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往后退了半步，站到楼梯口。

“这样，”他说，“补偿方案的号码我留在名片背面。三点之前打，我们按原条件；过了三点，青池走法律程序，硬盘作为涉案物证申请扣押。周先生，我不是威胁，我是合规口径。”

他转身下楼，走到一半，又抬头补了一句：“对了。沈岚留下的一些东西，你们最好别碰。她写字的本事，在集团里是头一份。”

黑车开走的时候，巷子里那盏路灯闪了两下。

我关上门，转身就把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。

灯底下看得更清楚。那道契纹比刚才又宽了一道，虎口往下，一直延到腕骨，纹路外面起了薄薄一圈红，摸上去发烫。我去洗手池拧开水龙头，凉水冲上去，红圈没退，反倒像有人拿烧红的针顺着血管描了一遍线。

“别冲了。”我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“越冲越往外拱。”

赵恒没说话，转身去了里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抱着一卷东西出来，往桌上一铺，用两个茶杯压住四角。

是我家的地基图。老宅的，手绘的，纸边都黄了。他抽出尺子，先在我手背上比了一下，又弯下腰在地基图上找。

“你把手放平。”

我把左手摊在桌上。

尺子贴上去。赵恒先量了起笔，从虎口那道往外分的岔头量起，量到第一个折角，拿铅笔在图纸上划了一下。

“东南角水井。”他嘴里念叨，“起笔在东南角水井的方位。”

他挪动尺子，量第二段，从第一个折角到第二个折角，再落笔。

“转角在灶房。”他直起腰看了一眼图纸，又低头看我手背，“第三个折角——”

他没说。第三个折角在我手腕上，纹路到那儿拐了个弯，往外侧收。

“收尾在你手腕。”赵恒把尺子往桌上一拍，抬头看我，“三处折角一模一样，长度误差不到两毫米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手背上是咱家地基。”他说。

“护宅契的线。”我爸走过来，弯着腰看图纸，手指点在图纸东南角那口井上，“当年你太爷画这张图的时候，宅契的线就压在地基上。起笔、转角、收尾，一处不能差。”

“它长我手上了。”我说。

“是在认你。”我爸说。

门口有人咳了一声。周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，站在门边上，手上还缠着那圈纱布，袖子拉得很低。他走过来，没说话，捏着我的手腕翻过来。

指腹在契纹最粗的那一段按了一下。

我疼得抽了一口气。

“疼就对了。”周伯没松手，眯着眼顺着纹路看，从虎口一直看到腕骨，又翻过去看我手心，“契宅认人，这是认你。”

他停了停，补了一句：“可这条线不该这么粗。”

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认人的线，细。像头发丝，压在手纹底下，平时摸不着。”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方虚虚悬着，没再按下去，“你这条，粗到能看见，还往外拱。有东西顺着它往外拱。”

“什么东西。”

周伯把我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。“先别给外人看。”他说完才看我，“你先把捡来的那个东西查清楚。”

他指的是程则。

我没接话。赵恒在旁边把地基图卷起来，动作比平时重，卷到最后敲了两下桌面才收口。

“我去机房。”我说。

林晓是被我从被窝里叫起来的。她来的时候头发扎得歪，眼睛还肿着，一听要查程则，困意没了大半。

“查什么。”

“近一周的数据流向。他每天吃进去多少，从哪个口进，往哪个口出。”

“这活儿半小时。”她坐下来，手指落在键盘上就没再抬起来。

我站在她背后看。前十分钟，屏幕上的曲线还在正常范围里跳，每天十几个G的进出，跟往常一样，后台默认都记在第三排那台报废服务器的端口名下。林晓一边看一边嘀咕：“这个量不对……他最近不该吃这么多。”

“怎么。”

“断供之后你们把喂养权限都关了，理论上他这几天应该只出不进，靠库存撑着。”她点开一个后台窗口，“可他还在吃，吃得比断供前还多。”

她手指停了一下，敲了删除键，把统计口径重算了一遍。屏幕刷新。

她愣住了。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不走了，砚哥。”她把窗口放大，指着一行出口地址，“服务器这七天零流量。进也是零，出也是零。他把口子封了，从别处走的。”

“从哪儿。”

她没答，手指飞快地往回追，一层一层点进去，跳了七八个中间地址，最后停在一个扫描件的缩略图上。

“周记工作室设备领用（签收）单”。二〇二二年三月。

她把图放大，往旁边一挪，露出底下一个时间戳：“这扫描件前天才被调用过，调用的就是他那边的数据流。”

我盯着那张缩略图看了三秒。

“原件呢。”

“铁皮柜最底下那层。”

我转身去库房，蹲下来把铁皮柜最下面那层往外拉。柜子老了，滑轨发涩，拉到一半卡住，我拿膝盖顶着柜门使劲一拽，才拽出半截。

里面压着一摞旧单据，最下面那张就是。纸边发脆，抽的时候掉了一角碎屑。

我拿回机房，铺在桌上。林晓把台灯挪过来，灯头往下压，斜斜地打。

序号、品名、数量、单价、签名。二〇二二年三月，从某某报废物资处理中心领用报废服务器一台，签字人是我，底下还压着我爸的一个手印。

右下角有一行蚂蚁大的字。当年谁也没看见，印在表格框线外头，跟纸的底色几乎一个颜色。

“领用即视为同意接入维护系统。”

林晓凑近了念：“这行字是什么时候——你当年签的时候看见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我说，“连框都没出，在角上。”

“这行字下面还有。”她把灯又压低了一点，“你看。”

我凑下去。

签署日期后面，跟着一行更小的字，铅笔写的，笔迹淡得快看不见，又偏偏被印章的红油盖住了一半，像被人特意压进纸里的。

“接入有效期至容器交付日止。”

我一字一字念出来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

赵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。他走过来，弯下腰看了一眼，直起身念了一遍：“容器交付日。”他看着我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
林晓没答。她把扫描件调到最大倍率，指着那行铅笔字的墨色边缘。

“跟正文字迹不是一支笔。”她说，“正文字是印刷体加手签，这行是铅笔后填的。但你看这里——”她指尖点在纸面上那层压痕，“压印的时候它就在，印章的边跟这行字是咬合的，不是后来加的。”

“两年前就写好了。”我说。

我的手还按在纸上。契纹那一截正好压住“容器”两个字，纹路边缘发烫，纸面被手心的汗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
赵恒退了一步。“容器是什么。谁的容器。”

“先别问。”林晓低声说。

话音没落，我兜里的手机震了。

屏幕上是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，那头很静，静了两秒才有人开口，是苏兆年。

“周先生。”他说，“那张签收单，我们也有复印件。”

我没应声。

“你手上那条线，不是你能拆的。”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咬得清楚，“今晚别做多余的事。做多了，手背上的东西会先找上你。”

我把电话挂了。
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门外传来我爸的咳嗽声，咳得很深，咳完了才听见他低声说话，是对周伯说的。

周伯在门外应了一句，声音不高，可字字清楚：“把硬盘藏好。他今晚要的不是取证。”

我低下头。

手背上一阵一阵地发麻。契纹从腕骨往外爬了一分，往指根方向，一寸一寸，像有人在我皮肤底下牵线。桌上那张签收单里，“容器”两个字被汗浸得发暗，暗得快要沉进纸里去。

而我手背上那条线，正朝着那行字，慢慢爬过去。